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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天子的噩梦

小说:

卫氏长风

作者:

他人已歌

分类:

古典言情

木杖落下来时,刘彻举起手,手指撞到了榻边。

他睁开眼,杖已经不见,面前只有低垂的帷和一只来扶他的手。他猛地将那只手拨开,近侍跪到榻前,膝盖压住衣边,没有敢再近。

“灯。”

屋里原有灯。近侍又添了一盏,火光抬高,帷上的影随之挪动。刘彻指着那一处,叫人撤去挡光的东西。帷被收起,露出后面空着的墙,方才一排排木人立过的地方,只有摆放衣物的木架。

他按着撞痛的手,坐了许久。

梦里的人没有脸,身子却都像从他熟悉的宫室里削出来,木纹细得能看清。他们举着杖,一层压着一层,退到哪里,哪里便又站满。他曾经想叫人来,声音出不了喉。最后那根杖压到眼前,他几乎能闻到湿木头的气味。

如今鼻间只有灯油和药气。

“方才谁进过这里?”他问。

近侍报出值夜的人,又说医者送过药,已经按吩咐在外候着。刘彻叫他们逐个报,不要只说都是惯常的人。名字一一念到,他认得的很少,听熟的称呼倒有几个。

“那个人呢?”他问起上次照料的人。

“换值去了,未离甘泉。”

“传来。”

近侍不敢劝,退出去传命。刘彻将脚放下,原要立起,膝间一软,只得先握住榻沿。屋中人都低着头,没有看见似的。他看着这些不看他的脸,忽然又将脚收回。

离幼子出生已经过了几年。那时他也曾一夜未眠,听孩子哭,听身边人报进乳食,第二日仍能坐着一件件问。如今短短一觉,竟像走过极远的路,醒来先须确认是谁肯扶自己。

医者到时,他没有先让诊脉。

“为什么又梦见?”

医者问起近几日寒热、饮食与夜眠,说病中惊悸,睡不安稳,有时会如此。刘彻让他把有时说清,他又不能说哪一夜必梦,哪一夜必不会。

“朕梦见有人要杀朕,你说是睡得不好。”

医者伏下去,解释梦中所见不能径作醒时所见,须先看病情。刘彻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只盛药的小器尚未打开,沿口包着干净的布,和平时一样。

“那为什么药也不见好?”

医者答病有迟速,不敢虚许今日服了明日必愈。答得谨慎,像每一次都替下一次留下了可以继续候的地方。刘彻没有叫人将他拖出去,只让他先诊。

指腹压在腕上,他觉得那点温度竟比自己的掌心稳。医者诊完,说仍照所看见的病施治,梦中之事不能由他独断。刘彻听见不能,手指便收紧。

“朕不叫你独断,叫你说明白。”

医者又答,只能把诊得的说清。没有谁敢直接说梦便是妖术,也没有谁能保证妖术绝不会有。人退到一旁时,药仍在原处,刘彻让先留着,暂未伸手。

等候的近臣送进几件外事。他让照次序报,第一件听完,仍能指出哪处不合;第二件报到一半,梦里那根木杖又横过来,他忽然问说话者是否也听见夜里的动静。

那人答住得远,不曾听见。旁边另一人立刻说,昨夜确实有人惊起,已命巡看。刘彻望过去,问巡到什么,对方答无异常。

“没有,还是不敢说?”

两个人一同伏下。他们方才所答并不相反,一个不曾听见,一个听见又没查到,刘彻却觉得人人都在替一个不愿说出的来处留着空处。他叫他们起,仍把外事说完,末了将巡看的经过另留,等下一人来问。

江充便是在这时入见的。

他没有先问梦中有多少木人,先按所奉的差事禀报。刘彻听着,想起此人从前执行禁令,连近于太子的车马家人也敢拦,不会见一处尊贵便只说无事。

“宫中有什么?”刘彻问。

江充停了一息,才答宫中人多,出入物多,有些怪异之事未必肯自行报上,若不查,不能只由守门者一句向无便说向无。

“问你有什么,不是问人多不多。”

江充伏身,称恐有蛊气,能使人不安。刘彻听见这两个字,没有立刻接。他等江充将凭什么说也讲出,得到的却是所闻、可疑的往来,以及须查以后方知的答复。

“你也没有亲见。”

“臣请查。”

这句比医者的不能多了一件可以当日动手的事。刘彻看着他,问若查无所见怎样。江充答也须将查过何处、问过何人分明报上,不可还以一声没有搪塞。

他没有说梦一定会因此停。刘彻也没有命他承诺病立时便好。他只是叫近侍将昨夜出入的人列清,又问哪几处从前不许随意进,哪些物件须另经传话才得看。

说到这里,屋中忽然安静。刘彻扫过众人,叫他们抬头。

“如今还要朕一处处去问?”

江充接下,要有可凭的命,免得受查的人说他私入。刘彻叫人将应传的命说明,不许借着谁的亲近阻挡。他说完,又让江充等,先将前头外事的末一件听毕。

那件说的是供用迟到,来人请宽限,理由报了许多。刘彻问真正缺的是什么,答仍缺运送的人。他让把前一处已经闲下的调开,不要只写再候。众人领命退去,江充也随之退出。

屋中剩下医者和近侍,药已经重新温过。

近侍扶着器物过来,先自己试温,才奉到他手边。刘彻看着他的手,不知为何又想起梦中那只没有指节的木手。

“这药经谁送的?”

近侍答了一遍。他问更前面,药从哪里取,器物由谁洗,布由谁包。近侍能答的逐件答,不能答的便请去问。等查回,药又凉了,须再温。

医者低声说温得过久不宜,另备一份便好。刘彻忽然将器物放回,声音有点重。

“人人都能说不宜,谁把宜的送来?”

近侍惊得跪下,器物在两手间晃了一下。药没泼,刘彻却看见一滴水沿他腕侧往下。他记得这个人多年在旁,有一回自己病重,想喝的东西没说清,也是他慢慢问到,才取来的。

“起来。”他说。

近侍没动,他又说了一遍,让照医者的话另备,不必都跪着等。人起来时,腿已经麻,险些碰到矮案。刘彻看见了,没有再责问,将手伸向枕旁,摸到方才撞过的痛处。

午后,钩弋那边有问安的话来,说幼子已能将几个称呼叫得分明,前些日还问父皇何时回。报话的人学了孩子的口音,学到一半,见皇帝未笑,声音便停了。

“说完。”刘彻道。

对方继续,终于叫他唇边动了一下。他问孩子吃得怎样,夜里可闹,听见都好,又问问安的话经过谁转,怎么到今日才到。

来人一愣,赶紧说明路程与等候。刘彻听完,叫回去告诉好好照料,冷暖要报得细,不要一封问安只说安。他想另带一件东西给孩子,近侍取来几样,他看了一遍,选出不会伤手的小物,包好以后却又让拆开,亲自再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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