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朔将鹿触两个字抄完,又问窦宁,是否还要加一个死字。
窦宁把手中未缝完的衣物放下。她原以为他今日来借一处桌面,将从军归来仍未清的用度誊好,抬眼才看见简上另写着李敢的名字。
“这是什么?”
“请人转给旧日同伍的消息。说在甘泉,被鹿触死。”
“谁这样告诉你?”
许朔报了来托抄者,说那人只肯让照这几个字写,不要添猎时如何经过。他已经写了一份,自己另外记的却是另一种听说,有人说射了箭,还有人说是冠军侯。
窦宁伸手,先把那份写着鹿触的拿近,读完又放回。
这些日子城中传得很快。李敢伤了卫青,本来隐着,不知从哪一道口子漏出,到了猎场死讯送回,两件事便被一口气连在一起。有人将经过说得像亲自在旁,转问看见的是谁,答的却是别人总不会空说。
“你见过哪一种?”她问。
“都没有。”
“那两份都先写明是从谁听的。受托转话与自己亲见,不要并成一份。”
许朔的笔停住,说若明知传出的解释不对,仍替人写,难道同当年陆先生所做没有分别。窦宁看着那张年轻人的脸,一时没有接。他不是来求她解释自己父亲的死,她却仍觉得那句当年先落在自己手上。
“你知道它不对,是从哪里知道?”
“大家都这样说。”
“那就把大家拆开。是亲自见过,是跟着车回来的,还是在城中等到消息。你不能为了反对一个方便说法,先替另一个补出眼睛。”
许朔把笔搁下,问她是否也怕牵连卫家。她本要答不是,话到唇边,却看见自己手中正在补的衣物是托人从将军家外院送来的。主人曾帮过一场急难,近来有活也愿意先照顾她,她从来不能将自己说得与这道门毫无关系。
“我不愿卫青因这件事再受难。”她答,“但我没见过猎场。”
许朔看着她,她便又说,不该因此替霍去病先认无错,若他真有意射人,那就是他自己做的。李敢伤舅父是一件,冠军侯是否有权取他的命,是另一件。即使她愿意帮卫家的家人补一件衣,也不能使两件事就合为应当。
这话说出来,她才发现自己先前也曾在心里问,李敢为何不知收敛。问得多,便仿佛谁不肯收敛,谁以后的遭遇都能被前一句收走。自己当年替兄长争的,不过也是许良先来扯辔,即便鞭柄打在前面,总有后头一段可以挑出来说。
她没将这层全说给许朔听,只请他先把笔放下,陪她往交衣物的地方走一趟。
将军府外院,来接东西的人仍是原来那一个。他将缝过的地方翻看,发现一处线未收好,请窦宁再留片刻。她取针处理,许朔便在门边等,没有因为他常替转输做些文事,就被请进去问府中机密。
附近几个人正在搬物,说到李敢,原本大声的转成低声。许朔抬头,他们便立刻换话,问他是不是来送新写的名目。他答不是,对方又笑,称那便不必听这些,外头传什么都有。
窦宁收好线,问接物的人,将军伤可好些。对方答养着,姑娘送的物件够用了,又请她不要向外头说到底伤在哪里。她没有追问医者怎样判断,也没有借帮过几回活便要一份内情。
许朔却问:“甘泉回来,只许报鹿触,是么?”
那人手里的衣服停了停。
“你到这里问这个,叫我怎么答?”
窦宁没有替许朔赔一段年少无知,只说他们确实未亲见,今日不逼他说明。他点头,将要付的工钱拿来,数清以后递给她,临走又称,外头即使另有传言,也别拿他刚才没答当作承认。
她答应下来,出门同许朔说,那一句要一并记得。
“人人不答,就永远不知。”他说。
“也有人没有亲见,有人不敢说,有人只是怕我拿他的迟疑去换一句自己要的话。不能全写成他们知道。”
她说完,自己先有些疲倦。她不愿拿不知道做遮盖,也没有办法把所有门都推开。许朔显然不满意,一路走得快,她在后面提着装针线的囊,到街口才叫他停一停,自己要去付前日赊下的布钱。
铺中妇人见她来,先问一份东西可否再替自家写清。是从远处传来的寻人话,称人已病去,家里却仍盼能知道埋在哪里。窦宁听完,没有接到手就许替她问到,只说可以把要问的写明,由原来能往返的人带去。
妇人听到又要托原来那人,脸上失望,说自己已付过一回路钱。她不能无限付,家里还有人吃饭,不是再出一封就又能生出一份。
窦宁把应付的布钱交清,另问那人何日再来,能否等到那时当面讲。她没有将今日挣的工钱也拿出去,代替自己许一句必有回信。许朔在旁看着,忽然问病去二字是否原来的传话。
妇人说是,却不知道谁最先写。
出了铺子,他没有再争猎场。两人去陆循那里时,他先将那份受托转话与自己的私记并在一处,请陆循听所知的两种来处。陆循听后,将他混写的一个连接字指出,不因话先后传到,便能说两件事已查明因果。
阿蘅是在他们坐下不久后来的。她本与陆循约过归还一件借物,不知儿子也在,见到许朔膝上的东西,先问今日午后是不是又不能回家。他答大约还要一会儿,她便把路上买的食物分出一份,让他别回去又嫌没有热的。
窦宁起身找碗,阿蘅让她先别忙,自己还要去另一处。她近来得一份新活,往返远些,好在给付较准,走之前想把儿子磨坏的履底带去修。许朔却不肯,说那一双已不值得再补,自己会另买。
“你几时去买?”
“有钱便去。”
“你前日也这样说。”
母子争了几句,许朔忽然不出声,阿蘅便看见他腰间装钱的袋比往常薄。窦宁正要问是不是今日因记录争执而迟付,又把话收住,让他自己答。许朔承认有些还未领到,但履的事自己能办,不必母亲一出门还背着他的旧物。
阿蘅站了一会儿,把原先伸出去要取旧履的手收回,说那就给自己一个真准的日子,不必为了怕她操心总称明日。她没有问到底什么差事,更没因当年守过一份旧供,就要儿子每一份新差事都先向她过问。
窦宁送她到门外,问那一处新活是否合手。阿蘅答还得学人家的做法,有时明明做了多年的事,换个地方也要重新听一次。窦宁听罢点头,本来想说许朔如今比从前能担事,末了只请她路上慢些。
回来时,许朔已把母亲留下的食物分好,自己那一份没有少,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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