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先认出的是李敢的马。
马从林间转过来,颈上的皮带晃了一下,骑者随即俯身,去追前面一只奔逃的兽。霍去病原已举起弓,看到那张侧脸,手指便停在弦上。身旁有人问是不是被树枝挡住,他没有答,只把马往前催。
甘泉随猎,跟来的人都知道该看何处,哪些路不能抢,何时须让皇帝的行骑先过。出发以前,他也听过嘱咐。只是到了林边,马蹄渐密,衣角被风掀起来,许多在宫中需要先问再动的事,仿佛又都可以一眼看定。
他的随从提醒前方有人,别横穿猎路。他回头看一眼,那人立刻低下头,却仍跟在能听见吩咐的距离,没有擅自退开。
“李敢何时来的?”
“随驾的人中原有他。”
“我没有问他该不该来。”
随从不再答。霍去病也知道自己问得无理,李敢从来不是必须避开自己才得出来的人。可他想到舅父那只不肯伸出的手,想到一屋子人替一句手臂不便藏着来由,胸中便像被什么顶住,不肯顺着旁人的恭谨平复。
他没有再去大将军府。
舅父后来派来的人说,今夜未歇也可来,他听过,没有上车。若再坐在那张案前,他必会问为什么不追究,舅父也必会叫他不许替自己作主。他不愿当面答应以后又做不到,便把来人送回,称过后再去。
这一句过后,他自己也知道不算答复。
围猎途中,皇帝曾问他一处道路,身旁的人还没说完,他已经指出另一个走法。皇帝看着林口,没有立刻依他,只命先让前头查明。他等了片刻,才收住催马的手。今日不是出塞,不是只须抢先到那里便能证明所判断没有错。
可他习惯了先动。越是别人尚在斟酌的间隙,他越能看见可用的一步。马可从哪个隙口过去,人何时会回身,箭在何时离弦都不必再改,他在许多胜负里靠这个活下来,也让跟着他的人活下来。如今同一双眼睛看着李敢,先看见的仍是自己能够做到什么。
林外有人送来热水,随从请他稍歇,他接过器皿,喝了一口,立刻放回。喉间暖了,手背却还冷。随从趁机说,大将军伤已不再流血,前来送话的人说医者看过,没有大碍。
“你怎么知道?”
“他们问府里可要另备药,便说了。”
霍去病将器皿放得重了一些。所谓没有大碍,经几个人说过,便几乎像从未受伤。舅父可以不把外衣展开给他看,旁人却会拿医者一句能养好,替动手的人收掉这一段。
随从察觉不对,忙说只是报伤势,不是替李敢开脱。霍去病叫他不必解释,拿起弓,自己检查弦与箭,又让他把多余的东西送回,不要紧贴着马。
那人却没有走,低声问:“将军是不是要寻李君说话?”
“你要拦我?”
“小人不能拦。可大将军说过……”
霍去病转头,随从的下半句停了。他看见那人脸上真有惧色,不只是怕今日猎获少,或怕做错一项差事。那样的惧色使他愈发不快,好像所有人都先认定自己只会把事做坏,却又都只敢半遮半掩地提舅父。
“舅父所说,我亲耳听过,不必你再教。”
随从行礼退后。他知道自己这句话太重,仍没有叫回来。前头又有人奔过,身影在树间一晃,李敢已经移向另一片空处。他将弓横在鞍前,勒马跟了过去。
真正追近以后,他反而没有立刻放箭。
李敢在另一侧停了一瞬,像等人将一只惊散的猎物赶回来。两马之间尚隔一段树影,他望过来,认出霍去病,目光从弓移到人脸,没有低头行礼,也没有故意转开。
“你知道我来?”霍去病问。
“知道。”
“我舅父的伤呢?”
李敢握紧缰,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没有答自己无意,也没有说是误会,只道这是他与大将军的事。
霍去病笑了一声,声音短得像咳。“所以他不追,你便能照常随猎。”
“他若要问,我自去答。”
“他问得来你父亲的命么?”
话出口,两人都静了。霍去病知道自己将李广也扯了进来,一如李敢用丧父之痛去推那一只舅父的手。他并没有听过李广失期前的每一段路,不能替所有经由作断,却在发怒时找得到最会使对方变脸的一句。
李敢猛地将马转近,跟在后面的人喊了一声。两匹马受惊,脚下横移,马鼻喷出的气碰到霍去病的手。他夹紧马腹,弓已在掌中翻过来。只须再放一下,眼前这个人就不能仍用自己的事来挡开。
有人从远处催他们避开,不要堵路。李敢先收马,向旁边让了几步,没有再同他争。那几步像一件忽然被放下的事,叫霍去病胸中一空,又很快烧起来。他不愿就这样等到下次,等来的是舅父说不要管,或李敢仍如今日一样从身边驰过。
林间的猎物又惊出来。周围有人举弓,喊声先向前移,李敢随之转身,露出侧后的空处。霍去病把箭搭上,眼睛没有看那只兽。他能清楚地分辨皮衣、马背和李敢伸出去的手臂,知道自己在瞄准谁。
弦响的时候,身旁随从叫的是将军。
箭中了。李敢身体向前一折,缰绳脱手,马仍往前跑,随即被倒下的重量牵乱。有人冲过去扶,有人急勒自己的马,一只箭囊掉到地上,箭散开,踩断了一支。
霍去病勒马,停在原处。
他并没有在放箭的一瞬便得到想象中的轻松。方才所有东西都分得清楚,何处可过、何时可射,如今李敢倒在地上,周围却一下生出许多他不能再凭眼力定夺的事情。谁去禀报,谁该先停马,能否救,人死前是否还能说话,都有人在问,却没有一句先问到他。
他下马,往前走。随从挡了一步,被他推开。近处的人正在看伤,听见他的脚步,手停了一瞬,又赶紧接着做。李敢脸偏在一边,眼睛睁着,霍去病看不出是否看见自己。
他没有俯身去说一段替舅父讨还的话。一个活着的人可以争,倒在这里的人只剩抢着施救的人替他开口。他放箭前所有要问的句子,此刻再说都会落在同一处伤口上。
“去请医者。”他吩咐。
已经有人去过。回报的人答得太快,叫他清楚听见自己此刻也只能补一句别人早已知道要做的事。他退开,弓垂在手边,才发现握弓那只手紧得发疼。
皇帝过来以前,几名随猎者先围住了道路,不许无关的人继续近前。他们没有听霍去病的命令,也没有因冠军侯在场便请他主持。一个人过来要他留在此处,他看了对方一眼,没有争。
等候间,随猎的一名年轻人绕到他身边,低声问,是不是方才猎物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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