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据问,明日若还给母亲送一块食,是不是也要先行礼。
卫子夫正替他理衣领,听见这句,手停了。孩子抬着下巴,眼睛却往案上看,那里放着礼后备下的食物,有一样他喜欢,方才已经偷偷问过两次能不能吃。
“送食为何先想行礼?”她问。
“他们说,如今我是太子,往哪里去,都不能像从前。”
他说完,又努力把肩挺直,摆出今日被教过的样子。子夫让他先松一松,领口压得不妥,再站直只会更勒。旁边宫人忙要上前,她却已经把那一处重新翻开,叫孩子动动脖颈,确认不磨才收手。
七岁立储,喜讯已经从宫中往外传,来贺的人把一个孩子的名说成此后许多年都可以安稳的凭据。子夫听见过,不是每一句都不愿信。弟弟得用,外甥封侯,如今儿子又有正式名位,若家中还有什么能让长久不只是盼望,这一日确实像已经走到手中。
可刘据眼下只想知道可否吃那一块食,又怕自己先动失礼。她让宫人端来,分出小份,孩子接时先看身旁教导的人,对方点头,他才笑着捧到母亲眼前。
“这一块给你。”
她接过,吃了一口,不让他一直举着。他低头看剩下的,终于肯好好吃自己的。唇角沾上碎屑,她伸手替他拭,一名新来的侍从也赶着要递帛,两只手在孩子面前碰到一处,对方慌忙退下,子夫倒先说无妨,别让他以为吃一口便做错。
册礼后的安排在外头等着。太子所用衣物、跟随的人、何时受教、何时用食,原先有的照旧,有的须重新定。子夫想先听清,不肯仅一句按礼便都推给旁人,又知道自己不能把儿子每时每刻都留在身边,叫所有官属在门外候她愿不愿。
她让刘据先随熟悉的宫人去洗手,自己坐到案前,见来的人把几项逐一说出。有人负责讲礼,有人管日常随从,某些时段须先定,母子相见若改,也要传得及时。对方说得谨慎,似乎怕皇后误以为这是来将孩子从她手里夺走,她听得出来,便先问其中用食的间隔。
“他早间若吃得少,可另添?”
“可按情形。”
“按谁的情形?他怕误了事,不一定敢自己说。”
对方想了片刻,答会让近旁照料者先留意,不必等他因饥饿失神才请。子夫点头,将自己知道的几件告诉他们:他紧张时会喝太多水,坐久了先动左脚,困时不肯承认,反而说话更多。这些不是什么只有皇后才能传授的秘事,只是陪着孩子久的人看见过,换了照料者也该知道。
一个人认真记,另一个听见动左脚,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收住。子夫也笑,说不许拿这个吓他,叫他以后连困了都不敢动。屋中紧绷的气才略松,礼不是只剩人挨着人作揖,至少还有让孩子吃够、睡妥的地方。
刘据洗手回来,正好听见说他困也不承认,脸一下红了,站在门边不肯进。子夫叫他来,他说自己今日确实没有困。她让他坐一会儿,他仍不肯,只问明日是不是便能去看表兄骑马。
“为什么明日就能?”
“他封了侯,我也受了册。他说过得空让我看。”
子夫看他充满期待的脸,没有立刻说不能。霍去病在孩子眼里是能上马便驰远、回来还会问他长没长高的表兄,不是外头口中每一句功冠诸军。儿子把两人的受封当成同类的喜事,便以为各有一天可以彼此道贺。
她说要先问表兄有无差遣,也要问自己明日安排,不能临出门才让人告诉。刘据的神色垮下,低头用手指抠席边,过片刻才说,若如今都须先问,那是不是从前还容易些。
子夫没有用你该欢喜斥他,让他将席边松线放开,省得缠进指甲。孩子慢慢松手,她告诉他今日确有些地方比从前难,可也有该由他自己学的事,不是从此想见谁就永远见不着。
“那我何时见你?”
她几乎立刻想答想来便来,目光却碰到案上尚未定完的时段,便将话改成今日先说定下一回,不让你只听见等。旁边的人于是重新核,哪一段可以相见,若临时改要由谁先传,不把一句母后有事就能盖过的耽搁留到孩子自己猜。
下午外亲送来几份祝贺。子夫原想只收名,见其中夹着请求让家中少年同太子亲近的口信,便让宫人先分开。有人说年岁相近,小时便一同读书,将来也是彼此扶持;有人还记得自己早年帮助卫家哪一桩,觉得如今有了东宫,往后总该留个位置。
她不全认为这些请求可鄙。孩子确实需要相伴的人,若只是日日面对拘谨的大人,连想玩一会儿都先觉得自己不够端正,也不是她所愿。可亲疏不能替是否合适作答,外亲若都先应,官属所定又有什么用。
宫人问是否回一句待往后再看,她让只说未定,不要使来者以为已存下一次不必再问的恩。说完她也疲惫,伸手按住额角,见儿子在旁边看,便将手放下,问他是不是想问什么。
“他们为什么把孩子送来?”
“想让你们认得。”
“先前又不来。”
子夫看着他。他并非故意尖刻,是当真记得旧时同玩的几个名字,此刻送来的大半不曾见过。她答从前有的来不了,有的没有想来,如今也不能只因来便说都不好,须见过再知。刘据哦了一声,又问自己能不能说不喜欢。
她点头,说可以说为什么,不能只是人家不肯顺你一件事就赶走。孩子应得很快,随后又很慢地补一句,自己也不愿人人都顺着。今日有人替他拿一只小杯,他说自己能拿,对方还是一直伸手,最后水洒了,两人都像做错。
子夫让那宫人将小杯取来,给他自己斟一回。水确实倒多了,沿边洒到手上,他本来要缩,见母亲没有催,便慢慢放稳,自己拿布擦。身边侍从几次要帮,又忍住,等他擦完再收。一个孩子做完这点小事,脸上的欢喜竟比听见远处又有人贺太子更实在。
晚些时候,皇帝使人来问今日礼后可还好,明日所习已安排妥否。子夫照实回,刘据也想说一句,张口却不知该向使者行哪样礼。他看母亲,她让他先听人传话,不必每说一字便站起。
使者到前,孩子其实还玩过一阵。他将那件小玩物放到平处,是一只用零木做的小轮,推一下便往低处滚。今日新来的人怕他跟着蹲,衣摆拖到地,数次伸手拦。他只好站着看,轮子碰到案脚便停,脸上的笑渐渐没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