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封书压在案上,来搬物的人没有再看一眼。
许朔进门前已经听到失侯,见到这份仍被仔细包存的东西,才明白自己早年为何觉得有了它,往后许多事便可不怕。府中人也曾这样想,所以今日清点什么还可由家中使用,先拿出的仍是当年受封的凭据。
但来者要核的是眼下应交的物,不是先前立过的功。
元鼎五年,多家列侯因酎金之事失爵,消息一处处传来,有人说都是刻意苛求,有人称终于该问。许朔不知道每家送的金,也没有资格替众侯判一份共同的清白。他受一名军中旧人所托,只来看其中一户私人经手的账,先分清哪些东西原属家中、哪几笔尚欠给人。
请他来的老家人见他读封书,声音忽然低了,说那时候一家人如何高兴,侯爷回门,连做饭的也得了赏。许朔听完,把封书重新包好,不当作今日核金的凭据,也不随手归进废物堆。
“它现在是不是没有用了?”老家人问。
“能说明从前怎样受封。今日要答的不是这一项。”
对方点头,脸色却更难看,像这两个意思分开以后,过去那一场高兴也被劈去了一半。许朔没有再以都还活着劝他知足,先请人把真正经手收送的物件取来。
里头记的并不全同。
一份写收足,另一份转交时又少一项。经手者称当日为赶送,临时从别处取来补过,家中已照足支出,不该由主人担一个不足。许朔问补的是什么、谁收,对方报得出送钱人,却说不清后来是否按同样的东西入交。
“你当时在场么?”
“前半在。后头由别人送。”
“那就先问后头。”
经手者有些恼,说今日让他来是核家里财物,不是来同有司一道问罪。许朔把手中的简放下,答若只核私账,自己可以;若要自己写家里所支既足,因此酎金必足,那是没有见过的另一件。
老家人在旁打圆场,叫他们先吃。食送上来,有人仍照旧例摆得多,主人家一位妇人看见,突然发怒,说外面已经说成这样,里面还要摆给谁看。送食的人怔住,不敢撤,还是她自己把其中两器端走。
许朔等她平静一点,才说明所缺的不是再吃一顿或少摆两器就能补。妇人转向他,问是不是也以为家里败在不知俭省。他连忙说没有,自己只怕她把一项问责揽成所有日用都错,连家人吃饭也从此不敢。
她看着他,过一会儿让留下该吃的,其余收好,没有当场倒掉。许朔坐得很窄,知道自己不是来教这一家如何受辱,既说出口,便把食吃了,不再装作清白人一口不能碰。
午后主人出来见他,先问旧军家中谁托的。他报了来处,对方记得,一连说起几件早年战事,说在那样的地方活过来,回到长安倒为了些金子折了爵。
许朔听着,没有把自己也受过军中辛苦摆出来争。他问家中如今是否准备将所交不足的一项复核清楚,还是只清理现有私物。主人答两项都要,又问那一点不足是不是原本可以通融,既一概不许,往后还教人拿什么争功。
“军功不是从前就已受过赏么?”许朔问。
屋里静了一瞬。老家人急看他,他却不能把话收成什么都应由主人自己想通。不是说当年不该受爵,也不是说今日的处置必然件件公平;只是受过一项赏,并不从此使后来所送无须核问。
主人脸上发红,半晌说自己没有说可以欺瞒,家中实实在在付出过足数。许朔答,那么就把实付与交到的经由分明,能认哪一段先认哪一段,不能单凭主人想付足,就说中间每个人都做足。
这回主人没有再发怒,起身去见一名后来的经手人。许朔被留在外堂,听见里面声音渐高,仍不把隔着门听到的几句当成完整罪证。他只将可以由自己逐项核清的欠付放在一处,免得主家失爵以后,先把旁人的工食一并说不必再提。
方才撤食的妇人又来,怀中抱着一包私物,请许朔看其中哪些有来处可说明。她原想若还可补,便把自己旧物拿出,不要等主家都去求外头,才被人说只肯守着自己的。
许朔没有替她估哪一件金够不够。他说自己只会代记,不会验成色,更不知道此时再交能不能改前头处置。若她只是想知道家中有没有借动过自己的东西,倒可以先从这一项问。
妇人将包搁下,说自己也不全为那一点私财。出征时她让一家安心,封侯时也高兴,如今有事,当然知道不能只叫旁人承担。只是她拿出来以后,人人便会觉得原就该拿;等真要还给自己,又说一门之中何须分得如此。
她讲得慢,许朔也听得慢。他在军中见过许多人一提一家,先将其中不肯或不能答的人隐下,到了家内,原来也并非人人握有同一份财物,只在同一个称呼底下说都愿意。
“可以写自愿取出,做什么,若未用到如何退。先说清,不是分得不亲。”
妇人看着他,点头,终于没有为了显得心诚,便让那包东西立刻同别物混在一起。她转身叫来家中另一位年长经手者,那人管过备送的前半,听见许朔所问,先说主家确实催过,后头为赶时改用另一包,他知道。
“另一包就同前头一样?”
“数目看着够。”
“只问数目?”
年长经手者闭了闭眼,说那时以为同从前一样不会挑得太细,便没再将不同说明。若今日还写每一步都按原备的,至少这一项不实。话说出,他不敢看主人出来的方向,妇人也将包裹抱得紧了。
许朔没问他是不是蓄意坑主,先请他把所知的不同写清,不能亲见的后半不必自己包下。对方说自己不会写,许朔便代记,写完念一遍,由他确认这是自己今日所述,不称已查出所有内情。
主人回来,听见这段,先勃然发怒,称为什么直到如今才说。年长者伏下去,一再称罪,妇人却在旁插话,说以前也有人提应先问清,是主人以为用惯了不必事事回。
屋里又静下来。许朔不打算趁此教主人承认全错,也不替经手者一句以为便说全无过。他将新述放在原来两份旁,说明它能解释为何不能简单用家中原付足数证明所交全足;至于成色到底如何、处置是否可复陈,不由自己凭这几句话另定。
主人坐了许久,叫各人先去办该办的,别再在外头一口一个全是捏造。许朔听见,只记住是这一户此刻愿说的,不将它伸成所有失侯者都一样的答复。
来取私物的一位匠人等了许久,见他在写,问今日能不能领回自己的工具。那件原借给家中修整,做完后尚未取,眼下门内外一乱,人人让他改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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