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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丞相与他的儿子

小说:

卫氏长风

作者:

他人已歌

分类:

古典言情

家书退回来,外面的系绳仍是卫君孺亲手打的结。

她将它翻过,看有没有另添一句回话。没有。送去的人站在门边,说不曾递入,不敢谎称丞相已经看过,又把这次在何处被退说清。

卫君孺没解绳,先问送食的是否也退。来人说分着办,自己只管这份书,别的不敢保证。她便叫人再问另一处,自己仍握着那束没能送进去的话。

写时,她未替丈夫申说无罪,也没让儿子向父亲求情。她写家中还在,衣物已经按许送的备下,若有伤病,尽可传回。写到末尾,才添敬声小时不爱喝苦药,若病了,不要只叫人捧着,得问他是不是又在忍。

这话写给丞相看很不像样,写给孩子父亲,却是她那夜唯一能落下的一句。

捕到朱安世以后,她也曾以为事情能往回走一点。丈夫没有明说皇帝已经许了,她仍在屋里将几件旧物放回原位,像敬声很快便会回来,不能让他一开门,只见家中已为他的缺席另作安排。

后来传来的不是放归,而是新的告发。

阳石公主的称号被说到,巫蛊也被说到。她先前知道儿子动了军钱,问过、怒过,也盼补回;如今忽然又要她去想,敬声是否做过另外几件她从未听过的事。来人说得很急,问到凭据,却又称只听外面传。

她没有把传言当作儿子已经认的供,也不能因是自己的儿子,便替他将未见的一切都认作诬告。她只让人查,哪一句确实出自朱安世,哪一句是外头添的。

等查到时,公孙贺也已经下狱。

她记得丈夫最后一次离家,手边还有几件别的案事,吩咐的口气同从前一样。有人来请,他起身,似乎只须将该答的答完,便仍能回到这张案前。

她没有在门口拉住他。如今想起,连那日有没有替他将外衣拢严都记不真。

屋中来了人问家里财物往来,哪一箱属于谁,何时入,近来有没有移出。卫君孺让管事的照自己所知答,她知道的补,不因东西原由丞相过手便替每一件解释。

问到敬声所用,她拿出先前分好的记录,说明有些自己不经手。对方又问他曾经同公主往来什么,她的手在案边缩紧。

“我没有跟着他每一次出门。”

“夫人总听过。”

“听过他去何处,与你所问,是不是同一件,须分清。”

那人看她一眼,没有再把都不知的话逼出来。她也没有因此以为这个人肯替自己拦住后面的事。他只是将眼下该问的逐项问过,收起以后,还会有另一处来问。

家中人都开始怕。原先能独自跑办一件事的,也要先来请示,是否还该到那家门外,是否带着公孙的名会把对方吓退。卫君孺叫几人先坐,别一听外头有人便齐齐立起来。

他们坐下,手仍放在膝上,不敢先碰食。她亲手分过一遍,才有人拿。吃到半途,一名年轻家人哭了,说自己的母亲在外面,已经几日不敢来找,怕也被当作同家里暗通。

卫君孺起初想说不必怕,话到嘴边停住。

“你母亲住在哪里?”

问清以后,她让照可传的路告诉人在何处,当下能回的物先还,须候问的仍候问,不能自己一声都散了便让他们出门受拦。她也不许将谁愿留下多守一夜写成往后理当与公孙家一并承担。

管事的问,若全记得这样细,别人会不会觉得夫人早作离散。她望着桌边几个吃不下的人,说此刻不安排,他们也不是因此就能好端端待着。

再送家书的那日,她叫人陪着到了能够候问的外处。没有闯门,没有将皇后姐姐的身分一遍遍报给陌生人听。她看见同来求讯的几人,有的怀里抱衣,有的只带一只空器,原想领回用过的再知道亲人尚在。

她那束书放在膝上,掌心焐得绳结都有了温度。

经手的人出来,先处理另一户。那妇人问得急,被叫后候,卫君孺下意识想让管事的替自己往前报。手刚抬起,她看见对方也抱着一束没递进的东西,便放下了。

轮到自己,她问丈夫与儿子如今身体如何,可否传一句家中已知他们所在。对方查问过,不许家人入见,至于病伤,未交给他报。

“那请问哪一处知道。”

他答了另一条可问的路,却不保证能得回话。她让管事的记下,等能送再送。离开时腿已经僵,扶着人走得很慢,那位抱衣妇人仍在后面等。

公孙贺从前回家,有时也说今日有人来求,不能因悲泣便改变所办。她知道他未必事事冷酷,也有必须守的地方,如今身处这些话的另一端,仍觉得每一个不能都太长。

回到家,她把尚未递入的书搁在丈夫惯坐的位置。屋里少一人时,原有物件反而更显得占地方,她绕过一只旧架,又绕过儿子留在一旁的器物,不知为什么总舍不得搬开。

死讯先来的是父亲。

传报的人说公孙贺已死于狱中。卫君孺手中正在拂一件衣,停了一下,问是不是只报这一人。她没有问丈夫是否又被转去哪里,也没有因为没见到便立刻猜有假,她只是还等着那句儿子尚可再问。

来人说自己只领到这一次的传告,别的要再问。

她让他把已经能确定的再说一遍,听完,叫管事的照实记,不能将不知儿子写成儿子无事。人走后,她才将那件衣慢慢叠下,叠到袖口时,手抖得怎么也对不齐。

近身的人来帮,她让开一点,忽然觉得自己这许多年总在替父子两人收衣,生气时也收,欢喜时也收。到了丈夫不再回来,她手里仍是这一件无法替他再穿的东西。

旧交托人来劝,说如今最该同丞相划清的,是太仆自行所做的事;若能由夫人讲清丈夫一直不知,也许还能替身后留一点名。来人说得很轻,像怕她哭,又像怕自己沾上替公孙家申辩的名。

她请他坐,端水的手仍抖,几乎洒在对方衣上。来人忙说不必,接着解释自己只是为她想,老的已经死了,总不能连剩下的人也一同拖进去。

“哪些叫拖?”她问。

“不当说的便少说。”

她看着丈夫的那件衣。动军钱不是公孙贺亲自许,最初父亲也不知;后来知道,仍求捕人赎子。两件都是她在家中亲耳听见的,不能拿前面那句替后面也换成一无所知。

来人说不必句句解释得这样细,夫人若只答从无议论巫蛊,便已够用了。她应下这个范围,自己确实未听见,却不许对方将它传成公孙贺从未知晓敬声任何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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