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记被索取时,许朔正在把一捆木料从门边挪开。
木料的主人怕家中堵路,暂寄半日,走前还说很快来取。来人进院,目光在那捆木头上停住,先问这也是替人记过的东西么。
“今日寄的。主人在隔巷修车。”许朔放下手,“你来要哪一份?”
对方报出一户承运人家,说所查牵到从前同公孙家经手者的往来,许朔既替那家写过财物,就将原有的交出,不得隐去。
许朔认得这户,几年前他已不再随转输队远出,城里几家小户愿托他代记,那家便是其中之一。他写过车脚、送物与零星领付,没见过太仆所掌的军钱,也从来没有替公孙贺一家收总账。
他把这一点说明,来人答正因不知牵到哪一段,才要取去核。所取不全等于已经认定他知情,若他有别的话,留待问时再说。
许朔请他先在外间等,去找原来的记。才走到箱前,许芫已经将母亲常用的灯搬来,问找哪一年的。他说清,接着叫她不要把所有箱中物一并摊开。
“我认得那一户。”她道,“只是你前回说有一部分已经还给人家。”
“是。余下的是我经手时留下的。”
许芫把原束拿出,递给父亲,没有将旁边许良旧供也抱出来。她已经明白家中几种材料各是谁的,却仍对公孙的名字有一点迟疑,问是不是那个丞相。
许朔点头,让她先别出去同邻人议论。不是说自己家不必知道,而是外面如今传得很快,今早还只是朱安世上告,午间便有人说公主、太仆所行全已查明。
他没有看过那份告辞,不知道究竟说到哪里,也不能因出自囚者便断定一字不实。
原记翻开,一笔写木料,一笔写车脚,另有领付之人的称呼。取件者指着木料,问做什么用,许朔答承运者只报运的是什么,并未说最后制成何物。
“有没有木人?”
“我没见。”
“那怎么写木料?”
“来记的人这样报。这里不是我替他开箱查过。”
对方看了他一眼,叫把报者也指出,别只留一个不知。许朔照自己所记说,哪一处亲自点过,哪一处是承运人报,他能分到的都分,不将亲见随口抬高,也不将记不清当作通用的护身话。
来人要一并带走,许朔请容自己先留一个底。对方脸沉下来,说案事急,不是来同他商量能不能交。他答会交,不能让母亲与女儿将来来寻自己经手之物,只能听他也不记得了。
那人没有立刻发作,只说等不得他慢慢誊完所有。许朔指明原束有一部分先前已有副记,余下只留所交范围,不在这里另造一套账。
对方终于让他做,站在旁边看着。他每写一处,便指原处,没乘机添自己从未见过的出入。许芫坐在另一侧替他铺简,手不碰未交给她的那束,她母亲则将家中该送的活计抱去外面,不因院中有人便全停着等。
木料的主人这时回来,见有人立在案边,先望向自己那捆东西。来人又问了一遍,许朔让主人自己答,没替他说无关。那人听见查公孙,脸色变了,反复说木料不是拿来卖给贵家的,只为修车。
“你方才也这样同我说。”许朔道,“照实讲便好。”
主人将木料搬回,带走半程,忽又回来,说原先半日寄放还是算一点钱,不愿白欠这一份。许朔没收,知道对方怕的不只钱,怕的是将来有人问这捆东西为什么会在许家。
送人出门回来,阿蘅已站在箱旁。她年过七十,出内间慢,扶着门停了一阵,才问哪一份要带走。许朔说只是承运人那束,不是父亲的旧供。
母亲点头,仍请将自己的包放回原处。
取件者看见,问还有什么旧文。许朔答家中陈年私事,若有明确所问再说明,不将不相干的所有人名一齐交来。那人说暂不取这项,又看了母亲一眼,称老太太不必紧张。
阿蘅没答自己不紧张,也没有讲许家当年受过什么冤,借此求他别碰。她只把那包原属于自己的旧物收回,扶着案坐下,等儿子把正在交的交清。
许朔的字比年轻时慢,握笔的指节也僵。他写到一个旧经手人的称呼,发觉自己只记得当年被人叫的字,不知其全名。来人让他补,他说不能在此刻补出,原来没写,今天也不能假作一直知道。
“问那家去。”对方道。
“可以问。另问到了,另记,不添到旧日的上面。”
这句话使对方不耐,叫他别仗着做过几年文书便以为处处能拿住问事的人。许朔将笔搁了一瞬,没把多年以前军中见过的事情都搬出来。他只说明这里是自己的留记,不敢将新问的混成当日便知。
又过一阵,终于分齐。来人取物时按所定范围捆好,没有带走旁边的私记,许朔把实际交出的在自己简上列下,问日后若须送补,送往哪里,由谁接。
对方报了去处,姓氏也说过,却在看到他要落笔时抬手按住。
“写奉命取去便够。别把我写在上面。”
许朔没再写,先问为什么。
“我只办这一次。往后换了人,你这上面却留我的名,谁见了都来找我。我又不能替你断案。”
这番话不是全无道理。许朔自己也曾被军中一项旧事追着问,不因后来离开转输就无人来寻。他知道一个经手人的姓名留在哪里,往后可能就会被叫去解释到哪里。
“我也不能只写交出,不知道交给了谁。”他说。
来人将手移开,声音压低:“你明白自己拿着的是什么事。不是怕我,是怕旁人拿一小段继续往上扯。今日少留一处,未必就害了你。”
许朔望向原记。木料、车脚、人名本来只是民户代记,在不同的人手里,已经能被问成另一种用途。他若只求少留一处,最先省掉的会是眼前这个人,下一次就可能是原先报来的人,再下一次,又只剩一笔确实发生、却无从知道由谁解释的钱。
他没有在对方面前搬出一套必当如此的道理,只说自己的留记要照实际交接写;至于此人仅奉命取、不承断案,他也可以一并留下。
对方冷着脸,没再答愿不愿,将物取起,起身离开。到门边,又回头问既然已经有底,原束日后须再核,是否还会有人说少了什么。
“所以现在讲清取了哪几份。”许朔答。
那人不再停,脚步比来时快。许芫一直看着,等人出去,才问父亲是不是得罪了他。他没有答未得罪,只问她方才听见的去处可还记得,她说记得,将那一段复述。
阿蘅让父女先把东西收好,别只顾看门外。她自己留的那包仍放在膝上,等许朔把应回的放回去,才肯起身。许朔扶她到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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