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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不肯相见的病人

小说:

卫氏长风

作者:

他人已歌

分类:

古典言情

帷边的手刚伸进来,李夫人便说,不要揭。

宫人停住,指尖仍捏着一角。外面已经通传,皇帝亲自来问疾,不是只遣人送物。她若此刻还拒,便不是未曾听清,而是明明知道谁站在那里,仍不愿让他看见。

这是宫中一段旧事。她病在榻上,所能定的已不多,眼前这一道帷却还在自己手边。

她将被角拉高一点,说自己容貌未修,不敢以此见帝。声音比原先轻,里头的坚决倒比称病那一句更清楚。宫人低头,没有再动,外头脚步停下,随后传来皇帝问,病得怎样,竟连面也不肯见。

她想答,不是不能听你说话。

话还在唇边,先咳起来,胸口牵得发痛。她捂住,等那阵过去,才说有病,不能整肃,请容自己歇下。帷外的人没有立刻离去,近处有人把水送进来,她摸索着接,指节碰到器边,热得缩了一下。

皇帝听见动静,叫她不必顾这些,看看又怎样。

她闭了闭眼。

她当然想见。他既肯来,便还记得自己,不是所有病中的人都能等到这样一阵脚步。以前一听见,她就知道屋内会有怎样的忙乱,人们先看衣物,再看自己坐得是否端整,连一只放歪的东西也像会使一夜失色。她有时嫌烦,待他真正进来,仍会高兴。

这种高兴不全是想着家中能得什么。她喜欢他专心听自己说一句旁人听过便散的小话,喜欢那一点在众人恭谨里忽然转出来的亲近。也正因为记得那种眼神,她才怕今日帷一揭,落到脸上的会是惊、怜,或他自己都来不及掩住的一瞬躲避。

她没有把怕说成礼,只是嘴上仍只能用礼来挡。

皇帝又说,若肯相见,所需自可再给,家中人也不是不能安排。旁边宫人一听,手在膝上收紧,像这一句已把她所有不能拒的缘故都摆到了面前。

李夫人听见兄弟,心里确实动了。

自己当年进来,靠过兄长的歌,也靠过别人肯引见的一声话。她并非从天而落,只凭容貌就与家门全无关系。家中得的机会随自己而来,日后若自己不在,他们也许还要凭帝王愿记到哪一层来过日子。她既希望他们安稳,也知道他们并不会因自己一份心意便都能做成应做的事。

若今日见了,他怜病者,给一笔厚赏,能否记得更久,她不知道。若不见,他生气就此再不来,也可能连自己原来想留的都薄了。没有一个人站在帷外告诉她怎样选才必能护住后人,她只能用自己所懂的一点亲近,赌它在记忆里还会有用。

她说自己病重,今后若不幸,子弟仍盼陛下垂念,但今日实在不能以这种样子相见。

外头静了一阵。

皇帝问她究竟要什么。她听得出怒,也听得出一种真不明白:人已亲来,愿意许给,为什么仍不能把一层帷打开。若她身体还像从前,也许还能笑着把话转软,使这一回不至于都站在各自一句不肯里。可她已经没有气力再把每一个转折都做得好看。

“请陛下恕。”

她只答这一句。

脚步终于退开。有人想追着再劝,没敢在皇帝身后说完。东西仍留下,屋中人却都像先被抽去了一口气,直到外面的声音远了,才听见近侍极轻地叹。

李夫人把覆在额边的手收回,没有立刻问是否生气。这一项她已经听见,无须别人再替自己确认。她闭着眼,等胸间那阵绷紧慢慢过去,竟先觉得冷。方才挡住的不是一阵风,帷落下以后也并没有使她比原来更强。

宫人忍了一会儿,终于问,何必如此。

她看向那人。对方赶紧低头,称不是敢议,只是方才陛下肯许,若先见一面,后头总有可说。病中拒绝得这样重,若从此恩薄,家里要靠什么。

李夫人让她坐近,不必跪着讲。

“你觉得我只怕丑?”

宫人没有敢答。她也没有逼承认,只说自己从来不是靠能临事、能论政被帝王记住,先被记得的是什么,她知道;到了最后,不能因为希望人们说自己也有别的长处,就假装那一点从未决定过她得以在这里的位置。

她想让记忆留下过去那个自己,不让病把所有画面都盖过去。这样也许能让他往后想起,还有一份不愿割舍的心意,转到孩子与家中人身上。可这不是说所有女人病了都该藏,更不是说人的脸一变,便失去了该被照料的资格。只是她已走过的那条路,把自己教到这里。

“若陛下真只因不见便薄待呢?”

宫人问完,眼里有泪。她没有怪,只说那也是自己不能控制的一层。帷外刚才愿给,不能使她保证后来都照给;帷内此刻不见,也不能使她保证后来必多想。她能选的,不过将自己尚有的一件东西留成哪种样子。

说了许多,她累了,声音渐渐接不上。宫人忙请别再讲,她却拉住一点衣角,不想对方因为听见这段心意,日后便把她所有病中处置都说成精明算尽。她也怕,也有一瞬想松口,甚至听见帝王将离时几乎要叫住;那些并不因最后没叫,就不曾有过。

宫人点头,替她把手放好。

过一阵,有人送进医者嘱咐的东西,她先闻到气味,胃里便难受。过去她也会不喜,嫌别人只拿相同的东西一遍遍劝,如今却连生气也费力。她请换少一些,不要一器端来,又因自己用不完便全在旁边看。

守着她的人终于肯去吃一口。她独自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间水声、细小交谈与一件衣物被叠放的声响。那些声音本来每天都有,她从前未必留意,此刻才觉得不见皇帝以后,自己的屋也没有因此成为一处只剩筹算的地方。有人要洗手,有人怕耽误用度,有人仍等她说哪里垫得不舒服。

她叫近处的人来,问一件从前常穿的旧衣是否还留着。

宫人以为终于要修饰相见,忙称可以取。她摇头,只说那一件领内柔软,换成病中能用的,不要因为旧就丢。若之后不需,按合宜处置,不必每一件都装成华美的记念给旁人看。

衣服取来,她摸到领边,记起一次由兄长教唱,自己故意换一个字,怕被取笑,却被他听出来。她那时还没有儿子,也没有在一屋恭敬的人面前想过身后该怎样保家,只是会因自己唱得不合而笑,又不服,想重试一回。

她问延年近来有没有再唱那首旧歌,宫人不知道,想去打听。她叫不用,不是急要一份回复,只忽然想起。那段歌已经被太多人用来讲她如何得幸,她自己记得的却还有练到烦的时候、兄长伸手指一处不对、自己偷偷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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