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回来一副鞍,牵马的人却站在原处不肯走。
许朔核到这一项,问马在何处倒下。对方说过一遍,又说自己不是原来的骑者,只是后来帮着将能带的拿回。许朔把两段分开,先认此人交物,不让他因领着鞍就同时认全马与人的下落。
场中已经堆了许多空具。能修的另放,裂坏的须看,马活着进来,也不都是立刻能再领用。有人自出塞以后便没有换过一匹好马,回来卸鞍,底下磨伤深得看不清原先毛色;有的马走到能交的地方才倒,赶的人不敢再催,站在旁边只问这一回算已归还是未归。
许朔仍随大将军这一路后方的一支队伍办事,没有跟到骠骑军封祭的山前,也不掌两军所有归数。消息比人快,单于脱围、霍将军远至狼居胥、老李将军已死,一段段从不同来处传,到了粮场与马场,常被说成同一口气里的远征。他自己能认的,却只是哪一班从手里交过什么,最后见到的人怎样,不能把听得多便当成自己走过更多路。
上手让将这一场所核先合成,前面急着报。许朔把已经有明确来处的交上,剩下缺额暂放另一边。有人说归来的少,路上自然耗了,还须一项项拆,等到什么时候。旁边的人也说两军这趟损马大,天下都知道,不会为他这点差额另起一层问。
“马少的缘故可以另报。”许朔道,“人是不是随马失,不能跟着同写。”
话出口,自己先停了一下。他有一段早先照上手所说抄过,写马物俱失,读来利落,后面没有接人去向待问。当时以为这只是马具账,活人另有归队处,不须自己处处重记。如今一个人拿着空鞍回来,却可能被下一个经手者当作人也已经同样交清。
他把那一段重新找出,先不急着刮,问有没有后来见过原骑者。送具的人摇头,只认物来自己手里的那一段。另一个军卒却说见过,是伤后改骑,后来与他分开,未必就死在马倒的地方。说到这里,几人都静了一下,才发现同一句俱失,落到不同的人耳里竟能补出不同的尾。
同做事的人把他拉到一边,问旧抄是否只有自己手里这份。许朔答此处有一份,另有交出的,先前怎么转未必全知。那人说既然未必全知,不如只将如今能核的誊净,旧的收起,免得前后不一,先使来问者以为他们胡写。
这听起来很像为他省麻烦。许朔手里已有刮改用的小刀,真要收干净,并不比补一句难。他也不愿一处省略便让别人从此说自己做的都不能信,方才那一瞬,甚至想先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再决定旧抄到底还留多少。
念头到了这里,他的手停住。不是别人逼他改,是自己也想留下较好看的一面。他把刀放下,另取一枚,把旧句照抄,注明当时只从马物所报转写,不能据以定人已亡;后见者所说另附,谁认哪段写明,不借重抄便将自己从旧错旁挪开。
同伴看了,说这样只会多招一句为什么早不写。他答确实可能。那人并未再拦,只叹明日若缺人,别指望自己能替他到处对簿。许朔点头,没有把一句你不肯替我担就全无良心甩过去,对方同样靠这点用钱养家,不欠他一份无止境的同进同退。
这枚新增的仍只是经手说明。他把它与应交的分清,既不藏到无人知道,也不拿着在场边宣称已查明一切。原骑者究竟回没回,仍要找;自己的手曾写过便于交差的句子,也仍在。两件都不能因后来另做过一点好事,便互相抵掉。
许朔补上各自所见,仍不能定最后下落。上手不高兴,觉得新添这么多问话,会叫前面以为自己原来报得不实;他没有把责任全推回,明说自己也写过,若重核,自己该认哪段便认。上手看了他很久,让把经手范围放清,不许拿一个后方代记者的私记替全军改结论。
“我没有那个权。”他答。
正因为没有,写到不知道时不能装成知道,也不能拿不知道盖掉已经分清的改骑。他把这句留在自己心里,没继续当众讲给每个同样急着回家的同行听。有人眼前还有伤马要交,有人迟了便拿不到当日用钱,不是只因他们不肯听一个道理,事情才难办。
场内一匹马突然挣起,拖着未卸净的具往外冲。前面的人闪开,空鞍被踢翻,几枚简也滚到脚下。许朔先去扶倒下的领马者,另一人追去关侧口,几个人合力让马停住,才知是束具压到旧伤,卸时又被扯,疼得忽然受不住。
负责看伤的人来,叫周围别再一拥而上。许朔弯腰捡散简,看见其中一枚写已还,旁边的马却连站稳都难,不禁问这项是否只记进场。他得到的答复是先交到便记还,是否可再用另看。这也有其理,只是同一匹马走过几个人的案前,已经回来与仍可用不是一回事,少一层说明,后来领的人便又得从头争。
他将散落的核回,没把别人的全部抄件都改。自己那一部分添了目前状态,交给上手,说谁要问可来核,不作完好回领。上手挥手,叫先去找原来的见者,别一边坚持分细,一边又让未找全的人一直等。许朔拿起包,这才看见一个老妇已在场外站了很久。
她抱着一只缝好的布囊,说来寻儿子,石安。家中先前收到出发的名字,后来人说军已经归,她便等。等到同乡有的返,有的带回别人话,却始终没有他。听说这边有人核归来的人与马,想来问一声。
许朔先请她避开往来牲畜,问原属。她说得不全,儿子离家时只告诉跟哪一处去,自己也不认所有称谓,带来的那份上倒有名。许朔看过,知道是早先名目的转抄,不是如今归来的实到,也不能因为名字仍清楚,就告诉她有一个活人在里头。
妇人指其中石安二字,问是不是这个。他答是,接着说这里所核不齐,须再到原属问,她的眼睛便暗了些,说前头也让这样去,问过了,还是说尚无确报。她不是没跑,只是不知道所缺那一层,到底还有谁正在补。
许朔把她引到能歇脚的地方,没有说一定找回来。她将布囊抱得紧,里头是给儿子换的衣,肩比原来的放宽,说小伙子出门做事,回家定又长壮一点。许朔看那衣料,想到自己母亲也总先问脚,再问能不能吃,便请她先坐,自己去找能认这一队的人。
他找来一个归卒,对方认得石安,先说曾同路,后来分开,听闻有一班留下照应伤者,却不知道他是否在其中。妇人听见照应人,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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