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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狼居胥下

小说:

卫氏长风

作者:

他人已歌

分类:

古典言情

远处的山露出时,先看见的人没有立即欢呼。

风把浮尘推到一边,山形才从灰里分出来。向导指过去,说那是狼居胥,通话者复了一遍,骑者却还顾着自己的马能不能走。霍去病抬头看了很久,想起出发前那些必须回答的去向,到了此刻,前面终于不再只是再追一段的话。

他这一军所当的是左方兵。单于在哪里,另一军怎样相遇,不能凭自己这里连续得胜便同时知道。沿途斩获、受降、缴旗,已经足够让报功者一回回带着喜色,可每次问起回程,还是要再看马、再看可取的粮与水,不能把一份大捷当作会自己填满的行囊。

前两日的一场追逐刚停,李敢便带回旗鼓。甲上有破处,手也肿,脸却很亮,先将所夺呈明,再请核同随者,不是只把功留在自己一个人名字后头。霍去病认识这份用力,他不愿一直因舅父被说,李敢也不肯只因父亲是名将便坐领一个勇名。

他当面记下这功,没有拿私下亲近替任何一段战事多添。李敢喝了水,问若父亲那边也得单于,归来是否可同听凯报。霍去病答先等那边的信,没替大将军许。李敢点头,回身又去核同伍所获,没有因此就将自己的盼头说成已经听到的喜讯。

起兵至此,不是一路只遇散人。对手几次重新聚骑,汉军须反复前探,不能因第一次冲散就连夜散开逐财。霍去病将会合者分出主次,命领路的人辨明何处旧营可取食,不许每过一处便让士卒各自去抢,最后谁拿得多谁便先走。

一次入旧营,对方残骑从另一侧回来,想夺走尚未带出的牲畜。押食的卒误以为仍是归降者,开口叫停,对面已张弓。霍去病从近处带骑压去,不等对方同营里持刃者合到一处,先截中间,让押送的退到后方,不把粮与未能战的人夹在交锋里。

风迎面很硬,箭射出去偏得明显。他收起再射的念头,趁自己这边马势还足,斜切近战,身旁大校带一部从侧翼接,敌骑要转时又被迫朝更远处散。追的人见前面空开,想再逐,他命探跟便止,先保已经取出的军食,不能为了又得一场小胜,把回程能吃的全留在无人看守之处。

前头士卒回来,有一个因落马走路不稳,扶着鞍才不倒。他没有喊疼,只问原先替自己牵走的马还在不在,旁人答已经起不来,马具先收了。霍去病听见,令人匀骑带伤者,自己走到倒马旁看了一眼。马腹还动,眼睛被尘遮住,皮毛下能看见急促起伏,不是多喊一句便能重站。

他让按能做的处置,没有同它耗着到整队都看自己如何难受。几名卒留下一阵,等他再回头,原处只见收起的鞍具。军中这样的空处已不止一处,新的斩获传来,人们更愿意向前说,后面每少一匹,仍须从谁骑、谁走里再作一次选择。

粮从敌方取,顺利时比后车追来快,也不意味着不费代价。一家降者牵出牲畜,妇人仍握着其中一只的绳,汉卒要收,她不肯,通话者问明是家中仅余能供乳的。霍去病听见,先让按原分定收,不许私人借机多取;至于已经算在军需里的,他没有都退回。远征得以继续,也有这些不随军报功的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东西往另一边走。

临近山下,众人准备封祭。霍去病不是在这里另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帝位,奉行的仍是天子的远略与军中所成,他明白,却也知道自己正站到一个从长安看来足够遥远的地方。年少时只盼一回亲自出阵,如今真能让一支军在此停下,向山川告成功,那股热意并未因见过死人与疲马就消失。

一名亲骑就在这时来求,自己的马尚能站,只是慢,可否不将它同已不能行的一并处置。他说自己愿下马走,少带别的也成,那匹马从初出便随他,别人都已换过,它还跟到这里。他怕过一夜无人认,自己去领下一次食物,回来便再找不到。

霍去病跟去看。马低着头,鼻息重,牵到近处时仍想往熟悉的骑者身边贴。他伸手摸颈,感觉皮下紧绷,不同于临阵受惊的一阵抖。看马的人说已经耗得狠,归路还远,勉强跟便须给它留一层缓行的队,不能只叫活着的都走,到了路上再问为何慢。

他准暂随慢队,前提是有人能照看,不许一边认领,一边又把照料全推给公用的人。亲骑立刻答自己看,眼里有喜,转身去解鞍,把压得深的地方露出来,像终于能替它喘一口气。霍去病望了片刻,没有觉得这是应当写入回报的一件恩事,只叫近侍留心后面别把它误合到不再回的那一边。

军中给精骑所备的料还留一部分,日常看马的人拿到这里,慢慢往槽里倒。旁边运料的卒蹲下嚼干粮,口干,嚼半天才咽得下,看一眼马,又低头吃。霍去病听见有人问水,指去方才所分的地方,自己仍同看马者说下一程能不能换骑。他更熟悉一匹马失去力气时怎样辨,却没有因看见那口干粮,就同样问清每个运料者昨夜睡过没有。

亲骑拿来一块旧布擦马背,手很轻。那匹马不懂方才发生过什么,也不懂将军为何停在这里,只在触到痛处时微微缩。霍去病让别再擦,等处置的人来,自己才转回已清出的祭处。答应留下这一匹不等于所有疲马都能带回,他知道,也没有在此刻将不愿说的那部分改成一切都可兼得的欢喜。

有人请问所需的器物怎样取,带得不全,不可把前后往来一一补齐。他让从实,不为了看上去极盛就叫士卒临时远出寻另一件东西;也不许将一处草草摆了,便替他写成该行的都已行过。负责者说能办的范围,自己认明,余下不拿虚词添满。

休歇间,几名近旁年轻人将鞠取出。霍去病看见,脚下先动,接过踢回,久行之后身体仍想换一种不只是骑马的用力。鞠飞得不远,同伴赶上,笑声在空地上忽然响起,像这场远征终于有了一阵可以属于活人的轻快。

外侧有一卒抱物站着,腿软到只能靠住别人的肩。近侍说后面几个已乏得不能自振,霍去病让有伤的先去处置,所缺的食问领队,自己又将滚来的鞠踢回。命令已经给了,他没有再逐个看是否人人都能照办;身边这几个人尚有力气,不代表营中每一列也仍同样有力。

玩过一阵,他才停,额上出了汗,觉得一身绷住的筋略松。递来的水是温的,食物也先备好。他用过,听见旁边还有人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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