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说,他的脊背挺得越直。
不是因为理直气壮,而是因为他从过往中再次获得了力量。
就好像这些事是昨天才刚刚发生过的一样。
“在你们之中有人替我挡过枪,有人陪我挨过打,也有人教导过我应该怎么做好一位主帅。你们曾经说过:慈不掌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字一句我都记在心里。”
无论是少不更事时还是踽踽独行时,那些叮嘱,沈图南一刻也不曾忘。
他们说:“天下非皇室之天下,乃兆民之天下。”
他们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忍苍生久陷泥涂。”
他们说:“神威之宿命,乃使天下冶户有铁铸犁、农户有犁耕田、田中有粮养民,便是铁铸山河。”
句句箴言,条条告诫,沈图南不敢忘,也不能忘。
周围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他们在动容,也在艰难抉择。
就在这时,众目睽睽之下,沈图南撩开衣摆,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去。
程掌珠在船头似有所感,狠狠地闭了闭眼,指甲嵌入掌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像是要把一颗赤诚的少年之心剖开给众人看,带着他最后的承诺与决绝。
“淮南一役,是我之过。很多兄弟为了掩护我而折在了在里面。为了让我逃出重围,不惜以命相护,图南不敢忘,也不能忘。”
“我沈图南在此立誓。”
在众人惊诧地目光里,他伸出左手,面对着众人。
那是他伤的最严重的一只手。
羌国将他俘虏后曾经把他当成马奴扔在马场里,让他被马匹追着跑,充当王孙贵族闲来无事的乐子。
忘了是谁,也忘了是哪一天,马蹄踏过他的身体,左手手指就从那时起有些变形了。
可他并不觉得是耻辱,反而觉得是个警醒。
看,这就是软弱的代价。
他是在用这个伤提醒自己。
这个仇,他一定会报。
这份耻辱,他一定会加倍奉还。
和有着共同国仇家恨的兄弟们一起。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在战争中的千般罪孽,万般报应,因果轮回,大可皆报应在我沈煜一人身上。只求各位兄弟能再助我一臂之力,救天下万民于水火,再展我沈家雄风。”
“愿意和我离开的,我保证,只要我活着,不说让你们成为宫廷侯爵,但也能让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而选择留在这里的,我也不会苛责,你们可以从我和珠儿这里领一笔银子回去,就当是我偿还这些年没能尽好主帅职责的债。”
“图南在此,给大家赔罪了。”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沈图南俯下身子,“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下都格外实诚,像是在为过去的自己赎罪,也像是在为未来的自己开路。
再次站起身时,他的额头红肿一片。
船舱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谁都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没有任何一个身居高位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对于上位者而言,他们的下属、将士只是他们的一个工具、一枚棋子,而沈图南今天在这里所做的这一切足以说明:在他眼里,他们是和他处在同一平等地位上的人。
这份态度已是极为难得,船舱里的很多人都不禁红了眼眶。
众人的表情都很纠结,有感动,有欣慰,更多的是两难。
沈图南倒也没为难他们,只说愿意等他们消息。
停顿片刻,他们陆陆续续有了动作。
有许多人一脸愧疚的离开了。
他们有的已经失去了手和腿,早就已经不具备留下军营里的资格和能力;有的人已经成家立业,他们的孩子和妻子都不允许他们抛下家庭远走高飞,那是对妻儿的背刺,也是对家庭的辜负。
对于他们而言,带着钱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沈图南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依照承诺的那般给他们一包沉甸甸的银两,保证他们下半辈子能够安稳地度过一生。
等所有人都做出表态之后,大概只有半数的人选择了留下来。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内,更在情理之中。
沈图南面上不显,抿了抿嘴,只是收拾东西的速度变快了些许,像是在发泄什么,却忙中有序,有条不紊地和留下来的将士们简单交代了一下后续的安排。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程掌珠回神,夕阳站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咂咂嘴,倒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船上待了这么长的时间。
老实说,程掌珠作为一个北方人,这大概是平生第一次坐船。
想了想,她又摇了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不,不是的。
如果只说今生的话,那确实是程掌珠第一次坐船没有错,可如果算上前世的话,那就是在自欺欺人了。
在打江东的时候,坐船这件事对于程掌珠来说可真是一大酷刑。
船身摇摇晃晃,连站稳都很困难,更何况还要在这样的环境下与人作战。
前半个月程掌珠一上船就吐,每次都要扶着副将吐得昏天黑地,后来干脆也不吃东西了,反正吃了也会吐出来。
那时程掌珠好长一段时间都是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立在一群高大魁梧的汉子中间,仿佛下一秒就会一头栽下去。
可也正是这样的程掌珠,在江东屡战屡胜,打得朝廷军节节败退,最后甚至得到了胭脂枭的诨名。
虽然不太好听,但当时的程掌珠却以此为骄傲。
男人总是这样。
在不如一个女人,甚至是在最怕一个女人时,总会在她身上编排上各种难听的词汇,还会无中生有地赋予其侮辱性含义。
而他们之所以那样放纵肆意地辱骂程掌珠,也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怕了。
他们怕程掌珠。
这个认知让程掌珠觉得无比开心。
以至于现在别说是坐船,哪怕是让程掌珠开船,她都能够驾轻就熟了。
没来由的,她忽然就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那大概是她做霍南枝伴读的第三年,当时女夫子教的东西程掌珠都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又不甘心只止步于此,于是忙着缠家里人和夫子,试图拿到更高级的学府的推荐信。
而将军府的赏花宴就是这时候举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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