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拂低下头,默了一瞬,忽而窃窃一笑,抬起头来,眸光盈盈地望着他:“江湖大侠都深藏不露,哪会选件红衣穿着?这不是叫人打成筛子去。”
眨了一下左眼,将两只手背在脑后走进成衣铺。
这成衣铺的料子一看便价格不菲,高柜层层叠叠错落放置,锦罗绸缎被细细卷好,最上层的布匹被日光照得像春水一般波光粼粼。
红拂好奇地走来转去,手沿着布匹的缝隙划过去,竟生了春雨行舟之感,不觉船移,微动涟漪。
伙计看她选了许久,也没拿出主意,正想开口去引荐,却见门口站着一个公子,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不要靠近,便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最里头的高柜铺着薄纱防止落灰,架上放着一件沉香色暗花缎,光线变化时能看见上面绣着的流云,红拂觉着有趣,正想开口询问价格。
伙计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走上前道:“客官,这布匹已被一位夫人订了,我领你去看些别的,如何?”
红拂侧头笑了笑,点了点头。
此时一个着浅紫色短袄的侍女推开门,接着走进来个化三白妆的贵妇,身着鸦青色圆领大袖补服,嘴角眼睛皆向下,不怒自威。
这店人手不够,竟一时没人去迎,伙计歉疚地朝红拂拱拱手,急急去迎门口的夫人。
“陈夫人,您来了?你的料子做好许久了,我带您去看。”
那被称作“陈夫人”的贵妇眉头微皱,似有不满,但不多言语,侍女见了,接口道:“多谢费心,但夫人喜静,我领着去便好。”
侍女施施然往红拂这头走,红拂想,原来这料子是她的,侍女身后的贵妇走得近了,能见她眼下深深的青黑。
正要避开,陈夫人恰好和红拂对上眼,眯了眯眼,似乎在想她是哪一号人物,忽而笑了,虽说是笑了,嘴角的纹路却更往下刻了几分:
“你倒是悠闲,官府正派了好几队人,四处寻你呢。”
红拂有些诧异,不由得挑了挑眉,用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夫人要救我?”
陈夫人挥了挥手,侍女退到一旁:“你这说的又是什么糊涂话?”
红拂也不行礼,大摇大摆绕着陈夫人走了一圈,凑近耳朵轻轻道:“若夫人不想管这闲事,走了便是;若是认识我,想拿我邀个功,更不该同我搭话了,如此看来,夫人岂不是在提醒我要小心些,别被官府抓了?”
夫人不动声色地走到高柜下,慢条斯理地拿下那沉香色的暗花缎,拍拍灰道:“说得倒不错,那你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红拂抱着臂笑道:“这大概是夫人同想抓我的人有仇?”
陈夫人斜刺她一眼,并不对这话作答,抱着绸缎,转身同侍女走出门去。
裴含章正站在门外,已认出这夫人是谁,又见方才她同红拂攀谈了几句,便低着头仔细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
陈夫人停在门口,看着马夫绕着马车细细查验,淡淡道:“月见,那道士是归义坊的,倒不是个生面孔,你还记得她吧?”
月见小心接过陈夫人怀中锦缎,忍不住笑道:“自然记得,她给富人算卦只说凶不言吉,一些夫人觉着有趣,还使唤小仆伪饰八字呈递,她次次都能识破。”
陈夫人也忍不住勾出笑意,那时月见觉着有趣,也去算了一卦,那道士给她说了一箩筐好话。
她修行的道观在北邙山,那道观很是神秘,仿佛凭空而生,没人知道来历,又因为人数太少,香火不旺,便不受官府管辖。
天火烧观后,只留下一个活口,从此更是冷冷清清,便放它自生自灭了。
那个活下来的道士自称红拂,一个方外之人,却取了红尘滚滚的侠客之名,性子也如侠客般风风火火。
陈夫人用余光看了看身后的裴含章,见他身子微微侧着,知他在偷听,故意提高了声量道:
“那道士奇怪得紧,给人家算了凶卦,还敢狮子大开口讨三两银子,那些夫人好奇她的八字,花三两银子来买,她却又不肯了。”
说完这话,看着怀中锦缎出了神,天火烧观一事,官眷们都戏说是那道士口无遮拦惹了天爷动怒,这才遭了谴,说的时候眉眼间神色微妙。
但人人心知肚明,是因为惹恼某位“天”,才被降下“天罚”。
只是没人去细究,毕竟要爬上如今的位置,谁的手上没染血呢?一场火才送掉几条人命,已是仁慈。
陈夫人想得正出神,马夫恭敬地朝陈夫人俯身行礼:“夫人,今日的马车已查验过了,一切正常。”
陈夫人收回神思,冷笑一声,提裙上了马车,待她在马车中坐定后,撩起马车的珠帘,一双眼直直望着门口的裴含章,道:
“我话已说完了,公子还不进成衣铺么?”
裴含章听了这话,脖颈后的汗毛直竖,他暴露了?什么时候?又暴露了几分?
便假作一脸茫然状,四处望了望,似乎想看看这贵妇是在同谁发号施令,身后的马夫却“吁”了一声赶马走了,只余下飞扬的尘土。
裴含章收敛面色,定了定神,走进成衣铺。
铺子此时没有外人,红拂仍站在高柜下,脸色铁青,不耐烦地翻看着布料。
裴含章知她耳力好,想必方才陈夫人的话她听去了大半。
低声问道:“可有喜欢的?”
红拂看了看裴含章身上衣物,随口道:“你这是什么颜色的料子?看着让人心里沉静,我也用这料子做件道袍。”
裴含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物,迟疑道:“应当是月白色。”
红拂走到挂满了成衣的一处直柜,指了一件颜色差不多的道袍,道:“伙计,劳烦您替我将这身道袍拿下来。”
伙计利索地应了声好,去后厢房取来那些裁造用具,见伙计走远了,裴含章低声对红拂道:“这夫人是当今内阁大学士的娘子,是位二品诰命夫人。”
红拂面色悻悻道:“那就是很大的官了?诰命夫人我还只在说书的那儿听过呢,不知道她抽什么风,到这来敲打我。”
裴含章也想不透这陈夫人心里在想什么,正巧此时伙计来了,便住了嘴,伙计拿着剪子笑呵呵道:“烦请娘子去帘子后头,有人替你量身。”
红拂趿拉着鞋子往帘子后头走去,裴含章在成衣铺四处转着,发现有一匹桃红色的布,卷在正中高柜的第二格。
小心展开来,是一匹桃红暗花罗,绞经织就,轻似流云,布上缠枝莲暗纹连绵相绕,次第绽放。
仔细看过去,针线交错出有不少纱孔,轻盈透气,倒很适合春夏穿着,不巧红拂和伙计撩开布帘走了出来,裴含章赶紧将布藏在后面。
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替人挑了一件好衣料,为什么却要像做贼一般,不敢让她知道呢?
伙计拍了拍手道:“这成衣将肩膀袖口处改小些便够了,你们明日来拿就好。”
红拂匆匆道谢一声,就往外走了,裴含章见她走了,悄悄将布料递到伙计手中:“帮我用这匹布做件窄袖短衫,下裙你帮我选件相配的就好,按方才那姑娘的身量来裁,做得用心些,价格好说。”
伙计听了这话,一下子喜笑颜开道:“公子真是出手阔绰,做成的衣裳定叫您满意!”
裴含章偏头看了看,见红拂已等不及了,要转过头来看他,急匆匆付了定金,走出门去。
红拂在门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见裴含章来了,闷闷道:“你同伙计说什么呢,这么久才来。”
裴含章不知说些什么,拇指磨了磨自己的月白色襕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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