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成衣铺的暗巷,刚走到平康坊的街口,就听到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哭腔,隐隐约约还提到了“玉荷”的名字,红拂心中奇怪,寻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却是王婶拽住大夫的衣袖,哀声道:“大夫,求您行行好,看看玉荷姑娘吧,再这么下去,她会死的!”
红拂心中一惊,赶紧冲上前去拉住王婶,掰过她的肩膀问道:“王婶,你说清楚些?”
王婶松了扯袖子的手,跺了跺脚,终于是开口说了出来:“玉荷姑娘最近因接了贵客,常常不听妈妈的,不愿意再侍奉别的客人,刚巧在馆里有个看玉荷不惯的姑娘,偷偷跟妈妈说多半是玉荷得了脏病。”
王婶绞紧了衣袖,恨恨道:“妈妈就要玉荷把衣服脱了查验,这事才算完,玉荷姑娘死也不肯,闹着要上吊呢!”
红拂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动怒:“她算个什么东西?敢这样作践玉荷姑娘,让人家当众剥光自己?我现在就去馆里!”
大夫此时叹口气,语重心长道:“道长,你此时去还有什么用处呢?一个青楼姑娘只要和脏病染上关系,名声就坏了,不管是真是假,这美花翠柳都成了残花败柳!况且老鸨才不会费心检查是不是脏病,只要瞧着像,打死了用草席卷起来就是。”
红拂忽地咬住下唇,不肯再听下去,顾不上等裴含章,就转身去了凝香馆。
……
此时因着玉荷大吵大闹,她房中的人都已经散去了,门大开着,红拂蹑手蹑脚靠近门边。
玉荷扑倒在六柱架子床上,脸埋在被褥中,一声不出,轻薄的纱幔掩住她的身形,衣服已被扯得凌乱,房中除了更漏“滴泠泠”的水声,仿佛没了活人气息。
红拂在门外仔细看着玉荷,等着看她若是又有了冲动之举,也好马上拦下来。
玉荷却只是一直闷在被子里,突然,红拂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传来,先是小声的啜泣,到后来哭得打起嗝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呕出来了。
红拂听了许久,玉荷就哭了许久。
忽而房中的声音静了,玉荷拿起床边放着的一条白布。
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房中央,扶起歪倒的木凳,将白绫抛上房梁,郑重地打了个死结。
不,不要。
红拂的眼睁大了。
她看到玉荷踩上木凳,看到她那张面如死灰的脸在将死之时,竟透出桃花的嫣红。
她已存死志。
红拂忽然回到那个雷雨交加的开棺夜,如今被吊在房梁上晃荡的,被扯着脖子勒死的,死后还被编排污名的。
究竟是哪一个玉娘?
“不要!”红拂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如离弦之箭般冲到房中,一把抱住玉荷的双腿,把她硬生生从白绫上托了起来。
哀哀求道:“玉荷姑娘,你先下来,好不好?”
玉荷没有回答,红拂抬起眼还想再劝,却被她了无生趣的眼神逼得住了嘴。
自己要说什么呢?该说什么呢?玉荷姑娘抄了那么多经书,她该在夜里祈祷过多少回?她又该多痛苦,才会抱着求生般的志向去求死呢?
红拂无话可说。
但还是不愿意松开手,只是低下头,不愿再看。
此时裴含章紧跟着冲进来了,见着这幅场景,也跟着沉默了。
屋里茶盏摔了一地,他小心避让,红拂将玉荷抱得更紧了些,衣服都被扯掉半边,露出玉荷青紫交错的脊背。
上面不止有红疹和水疱,上面有长短交错的长条状伤痕,看起来像是鞭痕,还有些稀奇古怪的淤青,他一时之间没能认出来是什么伤的。
裴含章太阳穴的青筋暴起,有人在民间动用私刑?
“姑娘,你身上的血疱应当是铁枷磨的,红疹又都在穴位,穴位的周围肌骨透黑,像是毒针刺的,其他的伤口……你这是被人用了私刑?”裴含章还来不及多作思考,话便已脱口而出。
玉荷终于有了反应,黑眼珠在木雕般的眼眶骨里一转:“怎么,你要来可怜我?还是要来嘲笑我一番?”
“按明律,私自拷打监禁,杖八十。”说到这裴含章不由得有些急切,“若姑娘需要,我可为你写诉状。”
玉荷听了这话,浑身都失了气力,依靠在红拂肩头,笑得涕泪横流:“是了,瞧你这不食烟火的模样,想必也有几个小钱,还读得起几句书。”
“那我便告诉你,我们烟花之地的‘律’是什么。”说着将一双手摆出来给他看,鲜血淋漓,皮肉翻飞,像是受了拶刑。
“对我们这样以色侍人的人来说,年纪小的时候就是受妈妈的规矩,不听话的,从早打到晚打死的也有。
等好不容易学成了手艺,自以为能过上点好日子,可若是遇上难缠的客人,琵琶弹错了音、曲儿唱久了声哑,都说不定要受掌掴。
穷人有穷人的折磨法子,贵人有贵人的怪癖,这不,就叫我玉荷碰上了,今儿这位爷在家里受了夫人的气,不敢打娘子,就跑到凝香馆来打妓子。”
“报官?”玉荷像想到什么极可笑的事情,嘴角一扯,“若是报了官,恐怕玉荷今日就要被人用张草席卷到乱葬岗去了!”
红拂小心翼翼把玉荷移到床上,玉荷侧过头去,埋在枕头里放声哭了出来。
红拂笨嘴拙舌地安慰:“哭吧,哭吧,把苦泪流出来,心里就不苦啦!”
玉荷嘶哑着声音吼道:“我是真羡慕男子,若是男子,玉狐那样的或可读书拜相,我这样也能去打点杂工,不求大富大贵,平安顺遂一生就好。”
“我只想有一椽小屋,同父母兄弟、相公儿女住着,就连这样简单的愿望也不能满足我吗?凭什么!老天爷,你敢不敢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抄了那么多经文,你也不愿赎我的罪吗?”
“我的命,就这样贱吗!”
床板被玉荷的拳头锤得咚咚直响,整个人脊背弓起,脊骨一块一块从单薄的衣物里透出来。
裴含章心绞得要呕了出来,他忽而有些明白红拂的恨。
较之朝堂上那些高官权贵,玉荷的罪又算得了几分呢?
她自愿卖笑为生吗?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来没有丝毫忏悔吗?
不是,都不是。
原来天,是对这样的苦命人的嚎哭充耳不闻,却坦然享用权贵们丰洁的祭品。
这满天神佛,早就不辨黑白,而人间的律法,也难落到实处。
凝香馆到府衙的距离,不止三里地,不止两千来步,要是死守公文,公道要走过的路就太长了,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但还有另外一条路,哪怕会背上骂名,还能还这些人一个公道。
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裴含章低声道:“你告诉我,是谁对你用了刑,我总有法子能让他……”
玉荷从被褥里抬起哭肿的脸来,语无伦次道:“那你便去把城北的旧宅毁了!他说……你们就把他那间刑具库毁了!我……凭什么告诉你们他是谁,要是你们没做成,还要连累我去死!”
玉荷哽咽道:“我想活,我想活着啊……”
红拂轻轻围住玉荷,拍了拍背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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