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数月,栖鹤坡重新覆土,更换了新的阵石。
执法堂数次沿山复查,从阵基到地下水脉,一寸寸搜过去,却再未发现一枚邪钉。
那四十九枚邪钉,最终也没能成为突破口。钉身只是寻常黑铁,任何一家铁铺都能锻造,其上符纹又被煞气侵蚀多年,原本的锻造痕迹早已磨灭,根本无从追查。
白水村与栖鹤坡聚煞阵最终并卷调查。除去两处都留有同样的黑青色残灰外,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指向幕后之人。
时节由春转入夏末。
梅雪枝的脉象已不像春日时那般虚浮,病因却始终查不出个所以然。为此,他又多喝了几个月苦药,脾气倒是一点没养好。
后来,沈怀璧索性把蜜饯锁进了药柜,每回都盯着他把药喝完才肯给。
有一回梅雪枝自己撬锁,折了两根玉簪,最后什么也没撬出来,气得连着三日不肯喝药。还是萧松霁提着一包新炒的栗子才把人哄好了。
至于春巡那场争执,梅雪枝与裴清让谁都没有再提。
两人不再像最初那几日一般连门都不肯开,却也始终没有回到从前。
裴清让仍会按时送药、批改课业、询问脉象,梅雪枝也会答。
梅雪枝也照旧嫌他管得多,偶尔顶上两句,却很少再理直气壮地使唤他。
有些东西明明看着仍在原处,伸手去够时,却总差了那么半寸。
栖鹤坡一事过后,归元宗随即调整了弟子课目。
那日众人踏入聚煞阵外围,竟无一人察觉。若非温修竹及时发现土中异样,待煞气彻底积成,一朝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为此宗门临时增设了一堂辨煞实训,各峰筑基及以下弟子皆须参加。
主讲之人是裴清让。温修竹作为最先发现聚煞阵、又亲历煞气外泄的人,从旁协助讲解。
北峰荒废多年的演阵台重新启用,宋知意带阵堂弟子设了三层隔绝阵,阵中煞气经过滤,威力压到不足原本一成。
这日,梅雪枝来得不早不晚。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至于半炷香前那道从太华峰一路掠下来,险些撞翻两个洒扫弟子的红影,与他毫无关系。
他在演阵台外一株老松后停下脚步,先扶正发冠,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待呼吸渐渐平稳,才若无其事地从树后绕出来。
只可惜发冠还歪着半分。
萧松霁一路跟来,连一滴汗都没有。他自然看见了,却只是垂下眼,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默默替梅雪枝留着这点体面。
赤色身影一现身,周围弟子们便悄悄回头。裴清让的目光也先落在他身上,从腰间照夕扫过,最后停在他空着的手上。
“避煞符呢。”
梅雪枝低头摸了摸腰间,神情顿时一僵:“……出门时还在。”
他话音刚落,一张避煞符便递到了眼前。
萧松霁站在身侧,低声道:“落在桌上了。”
梅雪枝接过便系上,理直气壮道:“我就说带了。”
裴清让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淡淡叮嘱:“不得擅入阵内。若察觉心悸、耳鸣或灵力滞涩,立刻后退,告诉我。”
梅雪枝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抱怨他啰嗦,在后排寻了处位置。萧松霁跟在后面,拿袖子替他擦去石凳上的浮灰。
“行了,越擦越脏。”梅雪枝把他推开些,“你坐你的。”
萧松霁应了一声,就在他后方落座。
梅雪枝坐下来,坐了一会儿,觉出些不对。今晨云厚,阳光根本没出来,这石头凳子却是暖的,像晒足了半日太阳。
他左右看了看,没看出所以然,最后归结为石头品相好,往后靠了靠,坐得更实了些。
他身后,萧松霁收回按过凳子的那只手,拢进袖中。指尖的真火余温还没散尽。
识海里,残魂已经骂起来了:「当年本座混元真火烧得九州修士闻风丧胆。你倒好,拿它给人焐凳子。」
萧松霁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端端正正,心安理得。
前头,梅雪枝闲着无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剑穗上的乌珠。
萧松霁看着那截白生生的指尖,看了很久,仿佛他是在把玩什么不可言说之物。
残魂:「……」
辰时一到,裴清让登上演阵台。
他以剑鞘点过阵图,示意众人看清其中灵力流向。
“聚灵阵纳天地灵气,经阵眼疏导,循环有序。逆阵则截断出口,使灵气滞留。聚煞阵更会牵引阴煞污秽,藏于原有阵脉之中。”
话音落下,宋知意指尖一点灵光,台下阵纹顿时倒转。
前排弟子立刻察觉异样。四周灵气依旧充沛,可运转功法时,却似有浊气缠绕经脉,灵气难以舒展。
“不要急着以神识探查阵眼。”裴清让继续道,“先看,再听,再辨灵息。阵法能遮掩痕迹,但周围活物的反应,往往最难伪装。”
他侧身让开。
两个弟子推来一只覆着黑布的铁笼,黑布掀开,里面是一头成年青角鹿。
它曾受栖鹤坡煞气侵染,虽经医修拔除大半污秽,体内仍残留少许煞气,暂不能放归山林。
温修竹从裴清让身后走出。
“煞气初入体时,灵兽通常不会立刻失控。最先出现的是畏光、拒食。若是群居灵兽,还会主动远离同类。”
他示意众人看青角鹿的眼睛。
“除此之外,瞳色浑浊、无伤却带腐腥气,也需留意。但这些表现并非每次都会出现,真正需要留意的,是与其本性相悖的异常。”
温修竹讲解完毕,便让人将铁笼移至一旁。青角鹿伏在笼中一动不动,只偶尔抖一下耳朵。
裴清让重新登台,虚指地面阵图。
“辨认之后,便是破阵。聚煞阵截断灵气出口,使其倒灌。破阵先断牵引,再开泄口。”
他说着,灵力顺着阵纹逆行而上,点中一处交汇点。那段阵纹亮起白光,随即恢复正常流转。
“看清楚了?”裴清让收手,目光扫过台下弟子,“先找准位置,再动手。”
温修竹适时接过话头:“师兄讲得清楚,不如让一位同门上台试试。”
他环顾一圈,点了前排一名弟子,“陈霖,你阵法基础不错,上来。”
那弟子被点名时虽有些紧张,仍先向裴清让与温修竹行礼,随后迈入阵中。
台下众人皆盯着演阵台上的变化,唯有萧松霁的目光落在别处。
他的灵根自幼便被判为废灵根。浑浊不纯,难以凝聚灵气,无法归入五行之属,修炼时也远比寻常修士艰难。
然而,没有人知道,那并非因为他的灵根杂乱不堪,而是因为混沌灵根本就不分五行,也无所谓清浊。
天地初开,混沌未分。万物同源,本无高下之别。
旁人眼中的灵气、煞气、魔气,于萧松霁而言,不过是天地本源在不同形态下的显化。
因此,萧松霁感知天地的方式与所有人都不同。他无法像寻常修士那般辨认灵力属性,却能察觉到藏于灵气流转之下的细微异样。
前排弟子正凝神听讲,他不好贸然扬声,只得一手撑住梅雪枝身侧的石凳,俯下来,低声道:“小师兄,看鹿的右后蹄。”
声音落得很近,贴着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侧,梅雪枝被激得偏了下头,原本托着下巴的手也放了下来。
“怎么了?”
金冠下散落的一缕黑发随着动作滑过脸侧,轻轻擦上萧松霁的下颌。
他不动声色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它不敢用力,蹄子里面可能有东西。”
梅雪枝抬眼细看,果然见那头鹿换了姿势,右后蹄悬起片刻,落下时带着一丝迟滞。
台上陈霖已经找到了两处灵力逆流的节点,正准备依次拆解。阵中灵光流转,青角鹿耳尖忽然又动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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