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尚未大亮,白府里外已打理得焕然一新。
朱门新披了红金彩绸,长廊下一溜琉璃灯盏齐齐点亮,陈设井然雅致,映得满院喜气洋洋。
今日是白清朗归京的洗尘宴。
白家本就是京中名门望族,根基深厚,声望卓著,又属皇亲世籍,加之白清简近年深得圣心器重,是以大半世家权贵尽数应邀赴约。
长街之上,车马骈阗,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一派鼎盛光景。
孟知华一早便梳妆妥当,一身烟霞色暗纹锦裙,鬓旁不求金银,唯独簪了一支赤金累丝祥云掩月簪,金丝细若游丝,盘绕精巧,却不见半分严艳俗,尽显从容威仪。
辰时刚至,她便随同白清简、白清朗立在府门阶下迎宾。
白清简着月白暗云锦袍,眉目温润,身姿清挺如松,通身矜贵清雅;身侧的白清朗则一袭赤红锦袍,衬得愈发利落张扬,更显少年锐气。
一温一烈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风姿迥异,引得往来宾客皆忍不住侧目。
登门贵客接踵而至,众人开口皆是对白清朗的道贺,句句称颂他镇守边关,护佑京畿安稳的功绩。
白清朗拱手从容应答,礼数周全,满堂赞誉一一坦然接下。
不多时,苏晚宁也随苏家老爷与夫人承轿而至,互相作礼后,与孟知华遥遥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心照不宣。
今日孟父身负要务前往京郊军营,无暇赴宴,便遣孟砚代为出席。
宾客一波又一波,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孟知华却总觉哪里不对。
她目光下意识掠过身侧的白清简。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待客谦和妥帖,对她亦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包容。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与往日相比,有某种莫名的异样。
可若细究,他的言语动作又全然合乎常态,毫无别样痕迹。
心头疑惑,孟知华悄悄侧首,瞥了眼身后垂手侍立着,不苟言笑的老管家林忠。
趁着他们寒暄的空挡,孟知华退了一步到林忠身前,向他示意了一下白清简,压低嗓音试探:“林伯,今日他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说罢,眼前老人板着严肃的脸,毫无情绪的眼神定定地落在她身上,莫名透着几分肃穆慑人。
孟知华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额,这位的心情好像更不好。
她移开目光,干笑两声,摆摆手:“没事了,继续忙罢,当我没问过就好。”
说罢,便轻快转回府门前。
林忠眼皮微抬。
她方才说了甚么?
周遭人声如沸,他一个字也没听真。
正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她又嬉皮笑脸转身溜走了。想来也不是甚么要紧事。
不过,近日这位少夫人筹备宴席也算条理清晰,确实稳妥得力,令他们甚是刮目相看,甚至……她还借机敲打了一番人心。
看来她也确非等闲之辈。
只不过,她温婉的表象之下,仍还年轻气盛,不够稳重。
林忠叹气,摇了摇头。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前迎宾的喧嚣方歇,宾客尽数入席。
待吉时钟磬一响,满府灯火骤亮,这场洗尘宴便算是正式开了场。
丝竹雅乐四起,满殿佳肴陈列,美酒流转,一众宾客推杯换盏,举杯道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整座华堂热闹喧腾,烟火鼎盛。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愈发热烈高涨。
几位朝中重臣将白清简围在垓心,言谈间不离朝局利弊。
他立于人群中央,谈锋稳健,应对自如,那运筹帷幄的沉稳,衬得身姿愈发卓然。
孟知华恰好绕廊而来,望见被众星捧月的他。
世人皆叹他温润淡泊,可此刻灯下,他眉宇间却隐隐透出几分平素少见的峥嵘意气。
想来他年少入仕,胸中藏着的,何尝不是一腔匡扶社稷的抱负与经纬天地的格局。
正暗自思忖间,身侧骤然传来喧闹声响。
性情豪爽的孟砚几杯烈酒下肚,醉意翻涌上头,脸颊涨得通红,牢牢拽着白清朗的衣袖,絮絮叨叨说着旧事。
酒意让他兴致愈高,他嗓门洪亮,几乎是脱口而出:“清朗啊,说起来,我们家知华和你年少之时……”
话音骤然炸开,孟知华心跳瞬间悬至嗓子眼,浑身一紧。
她来不及多想,火速抬手端起手边酒杯,佯装向他们敬酒,打断了他的话。
烈酒入喉,她的余光却下意识抬眼望向人群中心的白清简。
所幸他正笑语闲谈,眉目温和,似是全然未留意这边的动静。
孟知华稍稍松气,却仍不敢放心。
自家兄长饮酒后素来口无遮拦,一旦放开话头,再想阻拦更是难上加难,唯恐他再爆出陈年旧事,徒生风波。
她隐隐叹气,隔空望向另一端,所幸苏晚宁也目睹了一切,精准接收到她的求救目光。
她轻巧穿过喧闹人群,缓步走到他们面前。
在身形魁梧硬朗的孟砚面前,苏晚宁身形尤显单薄娇小。
她抬眸看他,眉眼柔和,声音清软:“孟将军,小女有一事相求,不知将军现下可得空?”
孟砚常年浴血沙场,刀剑加身亦面不改色,但在这娇软温柔的少女面前,却突然手足无措。
她是知华自小的闺中密友,他们也曾数面相逢,却多半是遥遥一揖,像今日这般开口交谈,竟还是头一遭。
她就这样小巧可人地站在面前,抬头看他:“孟将军?”
孟砚猛地回神,局促得耳根发红,磕磕绊绊应声:“可、可以,自然可以!”
孟知华:……
她怎么就没看出来,自己这身量八尺的兄长就这点出息。
“多谢将军。”
苏晚宁浅浅屈膝行李,姿态轻柔,悄悄朝孟知华眨了眨眼,便顺势轻轻引着他往外走。
孟知华就这样眼看着高大魁梧的孟砚,乖乖跟着少女往外走,步伐笨拙又老实。
罢了,总算是将他引出去了。
她长长松了口气,紧随二人走出喧闹的大殿。
三人身后,无人留意抱臂而立的白清朗,将整出闹剧全程尽收眼底,低头嘲弄般笑了一声。
孟知华领着他们,一路行至僻静无人的偏院,终于远离了满堂喧嚣。
一路摇摇晃晃,孟砚那张俊脸早已红得堪比檐下高挂的灯笼。
他酒力不济,脚步愈发沉重,最后“咚”一声跌坐于石凳上,赖着不肯再动。
就在孟知华以为他已经醉倒时,他突然一拍大腿,高喝一声:“苏姑娘,我帮你!我自然帮你!”
喊罢,他脑袋一垂,瞬间像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地瘫了下去。
苏晚宁似乎觉得很好笑,以袖掩嘴笑个不停。
孟知华:……
她现在坚称不认识此人,还来得及吗?
绿绮见状,快步上前,低声询问:“少夫人,可要寻人来扶孟将军安置在此歇息,或是送回孟府?”
“不必。”
孟知华轻轻摇头,只朝后面轻声唤了一声,“闻霜,过来。”
眨眼功夫,一道清冷利落的身影快步走来。
若叫人来扶孟砚,被听到什么醉话,传到白清简那儿,得不偿失。
闻霜是她这段时日,在白府找到的第一个得力帮手。
闻霜两月前才被买进白府,本觉府中不自在欲辞工,被孟知华留了下来。
几番试探后,孟知华暂且确认,她不是白清简的人。闻霜性子沉稳,最重要是嘴严,话少好用。
绿绮看着闻霜,撇了撇嘴。
此女素来沉默寡言,绿绮私下总觉得她木讷无趣,半点看不出过人之处,始终不解少夫人为何突然偏爱将她带在身边。
孟知华俯身,在闻霜耳畔低声叮嘱两句。
闻霜眸光微凝,淡淡颔首应声。
众人尚且来不及反应,身形纤细的闻霜依然俯下身,干脆利落地将人高马大的孟砚稳稳托起,行云流水般轻松扛在肩头。
偏她还举重若轻地掂了掂,话语毫无波澜:“少夫人,那奴婢先退下了。”
说罢,步履平稳地扛着孟砚朝偏院走去。
苏晚宁与绿绮当场瞳孔地震,看呆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孟知华望着那道利落远去的身影,心头大石落地,笑眯眯地稍作整理,就领着仍目瞪口呆的苏晚宁重回宴席。
满堂喧嚣依旧,丝竹笑语不绝,但也有几位宾客陆续起身告辞。
孟知华欲上前应酬送客,刚走没几步,便敏锐察觉身侧多了道人影。
她骤然转头,是白清朗。
他不知何时脱离了簇拥的人群,静静立在她身侧,抱胸看着她。
他敛去了人前的客套,眉眼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
“嫂嫂这两日,似乎总在刻意避我。”
并非试探,而是笃定,不轻不重落在孟知华耳畔。
孟知华本还想笑着相迎,闻言心口轻轻一沉,笑容凝滞在脸上。
因为还真被他说中了。
她本想查出他的把柄,那天却突然知晓了他当年为自己做的那些事。
不知为何,自那以后,哪怕只是人前演戏的寻常相处,她都很难坦然面对他。
这两日,她都刻意疏离他,公事公办,也避开所有独处机缘。
孟知华强行压下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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