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隔着半步相望。
孟知华静静望着他,眸光柔软而耐心,等他开口。
白清简立在光影交界处,眉目温润如常,回望过来时,似乎还带着一丝疑惑。
他向来如此,永远将最平和的模样摆在人前。
但孟知华方才似乎捕捉到,他平静表象下的一丝波澜,并且直觉告诉她,与她有关。
须臾,白清简唇角轻轻一抬,恍然道:“确实有一桩正事,忘了与你细说。”
孟知华轻轻颔首,静待下文。
他徐徐道:“方才入宫面圣,圣上提及先母十年忌辰,下月便是正日。先母位列皇家诰命,礼制繁复庄重,府中需提前筹措排布。”
孟知华眨了眨眼,其实她也记着日子,只是没想到,他想说的是这事儿。
她隐约懂了他方才的纠结迟疑。
大抵是方才她心绪沉郁,他不愿再添琐事扰她,故而几番犹豫,才迟迟开口吧。
自幼便远离双亲的人,母亲的忌日,定然是他心底极为珍重的日子。
“我知晓了,理应慎重。”
孟知华抿了抿唇,稳声应道,“这几日我稍稍休养,便与你一同筹备,绝不误事。”
不过是臂上皮肉伤,尚不至于寸步难行,些许内务琐事,她尚能兼顾。
白清简摇了摇头,沉敛道:“你伤势未愈,切忌劳心费神,一切有我,你安心养伤为上。诸事慢慢来,不必急。”
孟知华闻言轻轻摆手:“不妨事,都是些动脑规整的事,累不着的。总不能因一处伤,便处处束手束脚。”
话音落,她福至心灵,话锋一转:“恰好,我也有一事同你商议。”
她抬眸直视他,用另一只手撑着自己坐起一些,缓缓道:“今日几房的堂兄弟挑衅之事,只怕往后还会有再三。其实近日来,白家旁支几房都有频频登门,名义叙旧探望,实则句句试探。”
“他们打探孟府旧事,打探我的嫁妆底细,揣测我手中管家实权,甚至暗中窥伺你我相处实情,看似攀附牟利,心思却远不止于此。”
这段时日,除却筹备洗尘宴的繁杂琐事,她大半精力都用来应付这些络绎上门的族人。
只不过,她看似温和应酬,实则也在暗自梳理这白家的脉络,将各房的性情与目的尽数摸清。
这群人都趋利避害,畏惧白清简权柄深重,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便欺她新妇入府,根基尚浅,总想从她这里撕开缺口。
白清简静静听完,轻叹口气,缓声道:“前段时日我虽忙于朝中冗务,此事心里却也有数。其实早前便已派过人传话,命各房安分守己,不得随意闯入内院搅扰于你。”
“你竟已传过话……”
孟知华惊讶道,不止是因他提早为她想好,更因这些人的坚持不懈。
“既有你的明令约束,他们尚且还敢频频试探,半分不肯收敛。”
言外之意,若是白清简不曾去敲打,他们只会更肆无忌惮。
他们行事这般急切,恐怕很快便要有所动作,她绝不能被动等候。
今日主动挑明此事,她并非单纯诉苦,实则也想借机探一探白清朗的底线与态度。
白清简见她似有困扰,温和征询道:“若是不堪其扰,往后内院索性闭门谢客,不必勉强应酬。”
孟知华心中微讶。
他竟能应允她做到这个份上。他迎娶她,不就有意借她稳住内宅旁支吗?
她懂了。
这话想来就是一场试探,意在掂量她这位盟友是否可靠。
这男人,真没安全感。
孟知华微微摇头,浅浅笑道:“不必。我既嫁入白家,你我夫妻一体,料理内宅纷争本就是分内之事。我尚能应付,不必一味回避。”
不愿再多迂回拉扯,她径直切入正题:“我还想问,府里不少下人暗中勾结旁支,散播流言、两头逢迎。想来你心中,应当也摸过这些人的底细?”
白清简是聪明人,她也不必层层遮掩。
他归府尚不足五年,可府中明暗纠葛从来瞒不过他,这批下人,多半是他刻意留下,制衡各房势力的棋子。
白清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出声,坦然承认:“确然如此。留着这些人,也是用以制衡旁支,防止各房私下抱团,滋生事端。”
白清简看着她,淡淡弯了弯唇,一语道破:“你是想要他们的名单?”
见他如此通透,孟知华眼底掠过一抹清亮锋芒。
她正视着他,语气清晰笃定:
“是。不仅如此,我还想问,这些人,你如今还打算继续留着吗?”
“倘若不再需要,可否交由我全权处置,连同各房心思叵测之人,一举肃清?”
…
虽是暮春,春光仍旧和煦,连日风暖日晴。
孟知华遵医嘱安心休养,白日上药调息,夜里闲读静歇。
手已足够支撑日常起居,但腕间伤处还缠着纱布,动作总要刻意收着几分力道。
午后,马车稳稳停在白府朱漆大门前,两道身影相继下车入府。
孟知华早已在正厅阶下等候
她总觉得,白清简近日似乎对她疏离客套了些。
思来想去,她只能想到是洗尘宴那一晚,他戳破了她与白清朗的过往,这对他们的盟友关系,或多或少有所影响。
终究是她隐瞒在先,因而她也想借着日常相处,慢慢修补二人之间的信任。
她原以为回来的只有白清简一人,抬眼却看见兄弟二人并肩而归。
三道视线遥遥相撞,庭院静悄悄的,唯有风拂过树叶,簌簌轻响。
白清朗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她,眼底浮起几分玩味的打量,又是那股熟悉的挑衅。
孟知华心底掠过一丝不耐,面上却不动声色,错开视线,迎向白清简。
“回来了。天日渐燥热,我命小厨房备了冰镇绿豆汤,正好解乏消暑,先坐下歇歇吧。”
说完,她才不情愿地,淡淡扫过白清朗:“二叔若不嫌弃,也坐下来喝一碗吧。”
她心里暗自盘算,以白清朗的性子,多半会借机推拒,顺势给她难堪。
那样正好。
反正她本就无心真心示好,不过是碍于体面客套一句。
不料白清朗扬唇一笑,答得干脆利落:“嫂嫂相邀,自是却之不恭。”
孟知华眉眼微顿,暗自瞪了他一眼,只得扬声对身侧侍女道:“绿绮,再添一副碗盏。”
白清朗眼底笑意更浓,不着痕迹瞥了眼身侧的兄长,抬步拾级而上,停在孟知华身前,抱臂调侃:“嫂嫂方才莫不是笃定我会回绝?难得嫂嫂主动示好,我怎会扫了这份雅兴。”
“二叔倒是清闲,偏要在这些细碎处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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