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顾曦就醒了。她不是在闹钟里醒的，是客厅里的水声。不是水流进杯子的声音，是猫舌头一下一下点在水面上的轻响。那种声音很小，却整夜埋在她的睡眠里，像远处没关紧的灯。她掀开被子，脚落在地板上。暖气片的温度不高，木地板凉得她脚趾蜷了一下。她没开灯，沿着墙角走到客厅门边。
饮水机旁边的蓝色水碗又空下一大截。墨墨蹲在碗边，前爪并着，肩胛骨从黑毛底下顶出两个小峰。它伸着头，舌尖飞快地点水，水面上浮着一圈极细的波纹。顾曦站了很久，它也没抬头。以前听见人从卧室出来，它至少会动一下耳朵，现在只是水里那点粉红的舌头在动，一下，再一下。
顾曦走过去，手轻轻搭在它背上。毛底下的脊骨比上周更清楚了，像一排硬刺嵌在松了的旧布里。猫还在喝水。她摸到它后腿上方有一小片毛湿着，是水从下巴滴回去溅的。顾曦蹲下，把碗往猫面前推近半寸。水又是满的，天亮前的那股凉气从碗边泛到指节上。她摸过猫的耳朵，不热。可这喝法，让她的喉咙也跟着发紧。
晨光从窗帘底下渗进来，照在碗沿，水淡得发白。顾曦伸手把碗端起来，水沿碗底滴下两滴。猫顺着那个动作抬头，黄绿色眼睛半睁，瞳孔缩成两条细缝，像被光刺着。顾曦把碗放下，去卧室拿手机。她找到陆清诊所的预约页面，指尖在“提交”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
约的是上午十点二十。顾曦没有去公司，给组里小苏发了一条消息，说上午有家事。小苏回了个“好”，又补一句“顾姐你最近脸色不太好”。顾曦没回，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她走到玄关，打开储物柜，从最上层把航空箱拿下来。箱门拉开时，铰链发出一声细响。猫还蹲在饮水机旁，闻声偏过头，但没动。
顾曦把箱子平放在地板上，里面铺了旧浴巾。浴巾是浅灰的，边角洗得发毛。她直起身，把猫抱起来。那重量比两个月前又轻下去，轻得她像从地上端起一叠烘过的纸。猫没有挣扎，只把脑袋往她手肘里偏，鼻尖顶进她衣服的褶皱。顾曦把它放进箱子，它没回头，四只爪子慢慢在浴巾上张开，又收好，卧下去。箱门关上时，顾曦把手指从缝隙里抽出来，听见锁扣“咔”一声合上。
宠物医院一楼永远是那股味道。消毒水和用过一次的毛巾混着，冷气从进门处往下压。顾曦把航空箱放在腿上，坐进候诊区的第二排塑料椅。旁边一只橘猫隔着箱网叫了一声，很凶。墨墨没应，整只猫缩在浴巾上，像一团没摊开的黑。顾曦低头从网眼往里看，只看见它右耳尖露在最外面。那撮白毛在医院的灯底下显得更薄，像裹了一层灰。
分诊台叫到墨墨的名字。顾曦提着箱子进去，诊室门在身后轻轻弹上。陆清正站在不锈钢台前，白大褂袖口卷着，露出里面灰蓝毛衣的一截。他抬眼看过来，笑了一下，又低头翻电脑里的档案。顾曦把箱子放在检查台上，解开箱盖。
“最近怎么样？”
“喝水多，整晚在饮水机旁边。”顾曦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被诊室里的消毒气味压下去半截。“尿量也大，昨晚我换了一次垫子，早上又湿了。”
陆清点点头，抽出一双橡胶手套，走到台前。他的指节上有一圈很浅的红，像刚洗过手。他打开箱子，把猫慢慢托出来。墨墨的前脚一沾台面就往下软，陆清另一只手已经兜在它胸腹底下，没让它滑下去。他把猫侧着放在台上，从耳后开始摸，摸到下颌淋巴结，再顺到前肢。顾曦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检查台边，指腹擦过台面的不锈钢棱。凉得很匀。
“体重呢？最近一次称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三公斤二。”
陆清把猫抱上电子秤。数字跳了几下，停在二点三。顾曦盯着那行红字，没出声。陆清也没说话，只是把数字敲进电脑。诊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猫在秤上极轻地挪了一下爪子的声音。
接下来是一串检查。抽血时针头没进前腿，墨墨只把后腿缩了一下，没叫。顾曦看着它侧腹的毛被剃开一小片，露出灰白的皮肤。那具身体在灯下显得很薄，肋骨随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面小小的、用旧了的鼓。它转过头来，黄绿色眼睛半睁着，看她。顾曦想伸手，又怕妨碍陆清，只把右手往前送了一点，指尖轻轻碰到它露在台边的一只前爪。猫的爪垫比来时更凉。顾曦没往回缩，用指腹覆上去，慢慢按着。
陆清取了样本，把猫轻轻抱回航空箱。箱门没关，只虚掩着。猫侧卧在浴巾上，呼吸很缓。顾曦蹲下，把手指从网眼伸进去。猫的鼻尖动了动，往她指节方向挪了不到半寸，又停下。它的胡须擦过她的指背，像很轻的风。
结果出来是半小时以后。顾曦就坐在候诊区，手机一直没看。航空箱放在她脚边，箱网里透出猫的身体，缩得很小。饮水机在医院走廊尽头，偶尔有人接水，桶里会冒起一串气泡。顾曦数到第七串，陆清从诊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化验单。
“进来说。”
顾曦站起来，把箱子提起。腹部的凉意从膝盖后面爬上来，她没顾上。进了诊室，陆清把门关好，走到桌边坐下，先没拿笔。他看了顾曦一眼，又把目光移到电脑上。
“肌酐还在往上走，尿素氮高得多了。”他把其中一张单子转过来，指尖点在两个数字上。“肾单位损伤，现在能代偿的部分越来越少，所以会出现多饮多尿，再往后口渴都补不回来。”
顾曦站在台边，看那些数字在纸面上排成一行行。她看不懂全部，只看见高出参考范围一截的箭头。陆清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单子背面停住。笔尖点了一下纸，没写字。他翻回电脑里的病历，页面上是墨墨这些年的就诊记录。顾曦看见那些日期从上往下铺开，像一列很小的台阶，走到今年冬天，速度忽然快了。
陆清把笔放下，十指扣在桌沿。
“岁数到了。”他停了一下，像在心里把下一句话称过重。“后面以少受罪为主。”
顾曦点点头。她以为自己会追问，比如还能不能换药，比如要不要住院补液，比如能撑多久。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下面，出不来。她的脸有些僵，只把下唇往里抿了抿，眼睛落在猫的箱子上。猫还在浴巾上卧着，呼吸很慢，肚子一起一落，像根本不知道这些数字和箭头正要把它的时间切短。
陆清又说了几句，大意是不做过于折腾的检查，可以开些保肾和补液的东西。顾曦听着，像隔着很厚的水。最后陆清问：“要不要今天先挂一袋皮下补液？”顾曦把视线从箱子上收回来，喉咙动了一下。
“会难受吗？”
“不会，它刚才抽血都挺配合。”
顾曦又点头。陆清站起来准备东西。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药袋被拿起来的声响。顾曦走到检查台旁，把箱门打开，一只手探进去。她的手指绕过猫的前腿，轻轻握住它一只前爪。猫没睁眼，只把四趾在她掌心里慢慢收拢，又松开。顾曦把猫从箱子里抱出来。它没有像过去那样往她怀里拱，只把下巴搭在她手腕上，身体软下去。顾曦托着它，转过身，把猫贴在胸口。心口正对着它微温的肚子，能感到里面一下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一个护士进来帮忙固定。猫被放在台上，针头埋进侧颈的皮下，药水慢慢鼓起一个小包。墨墨整个过程没叫，只用两只前爪抓了一下台面上的垫巾，爪子刮出极轻的一声。顾曦把手平放在它后腿旁边。它的一只前爪从台边滑下来，轻轻搭在她的臂弯。爪垫很暖，是刚从身体里带出来的温度。顾曦低头看那几根细瘦的爪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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