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曦从卧室出来时,天刚灰了一半。客厅里的暗还没褪干净,窗帘下摆被地板缝里的风轻轻掀起来,又软软落回去。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掌先触到一片凉。走到饮水机前站住,拿玻璃杯接水,没开灯。水流进杯子,声音在暗处格外清。她喝了两口,忽然意识到没听见猫跟出来的动静。
回头一看,墨墨还在沙发侧面的旧垫子上,前爪搭着毯子边,脑袋半抬着朝她看,黄绿色眼睛在昏光里只浮出两点极小的亮。顾曦端着杯子走过去,蹲下,睡衣下摆在脚踝边堆成一圈。她的影子斜斜地压过去,把猫笼住大半。墨墨的右耳尖露在毯子外,那撮白毛比从前短,也软,像被冬天的干燥空气磨薄了。顾曦没说话,只伸手试了试猫背上的温度。毛底下很暖,是刚睡过的地方。
她起身去把窗帘拉开一点。外头天光泛白,楼下的梧桐枝在风里轻轻摆,没有鸟。顾曦站在窗前喝了半杯水,听见身后有很轻的响动。回头,猫已经从垫子上直起前身,后腿慢慢收到肚子底下,停了一下,才站成四脚着地的姿势。它的背弓得很低,尾巴从毯子上拖过去,像一条没有重量的旧带子。
顾曦没催。她端着杯子,看猫从垫子走到茶几边。不过五六步的路,猫停了两次。第一次停的时候,它把头低下去,前爪在原地按了按,像在给地面称重;第二次停,尾巴轻轻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顾曦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水杯搁到窗台上。玻璃底和台面碰出极轻的一声。
“墨墨。”她叫完没有走过去,只在原地蹲下来。
猫的耳朵往她的方向偏了偏,四只爪子又动了。它绕过茶几腿,贴着沙发前缘慢慢走。顾曦蹲在那里,把一只手摊在地板上,掌心朝上,手指放松。猫走到离她还有一臂远时又停下,像是走不动,又像在等。客厅很静,只有冰箱在身后深处低低嗡了一声。顾曦等到自己的膝盖都有点发酸,猫才重新挪过来。没有蹭,也没有碰她伸出的手,只是走到她跟前,把整个身体斜过来,靠在她的右小腿上。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她的小腿被一团带着温度的黑影贴住了。顾曦没动。她能觉出猫身体里有一阵极细的呼吸,从肋骨底下一圈圈透出来,比昨天更浅。她把手从地板上抬起来,贴着猫的后背往下摸。旧毛有些干,从肩胛到腰侧,能摸到每一节脊骨。她摸得很慢,指腹从那些凸起上经过,像在一排排数。
“怎么不叫了。”顾曦问。声音不高,尾音也没往下压。
猫没有出声。连最轻的气音也没有。它只是把前爪往前挪了半寸,放在顾曦脚边,爪垫擦过她脚背。顾曦低头看,看见那几根细瘦的爪趾微微分着,颜色很浅。她又等了一会儿,等到的只有窗外风掀动梧桐叶的沙沙声。
顾曦用两只手把猫抱起来。右手托在猫前,左手兜住后腿,猫前爪软软地搭在她小臂上,尾巴垂下去。她把猫放到自己膝盖上,在沙发前坐下。地板上的凉意还从后腰渗上来,可她没起身。猫在她腿上缩成很窄的一条,黑毛被早晨的光照出一点灰白边缘。头部枕着她的左衣袖,右耳尖的白毛搭在她腕骨旁。
“你最近都这样,不出声。”她低声说。尾音落下来,被猫的呼吸盖过去半截。她没看时间,只觉得怀里的呼吸又轻又薄,像刚下过霜的地面,稍微一踩就要碎。
猫把脸往她袖口里埋。那动作很慢,像要把整颗脑袋都藏进她手臂和胸口之间。顾曦的手停在它后颈上,拇指轻轻压着那撮白毛。猫的耳根跟着她指尖的移动动了半寸,又静下去。顾曦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可能是猫的。她分不清,只觉得那声音从很薄的地方来,一下一下,也不急。
“走不动就等等。”顾曦说。没问它去哪儿,也没说别的。她把左手放下来,覆在猫一只前爪上。猫没缩。她的掌心肌肤贴着猫的爪背,手指从爪趾间绕过去。那里比昨晚更凉一点。顾曦用拇指擦了擦它的腕骨下方,又把它往后挪,让猫更贴着自己。她的两条腿并着,在身下坐成很稳的平面。猫的尾巴从她膝盖外侧滑下去,挂在那里,不再动。
客厅的光又亮了一点。电视关着,屏幕黑得像一面方镜,映出沙发这一角两个叠在一起的影。顾曦背靠着沙发前缘,肩膀微微往回缩,把猫护在怀里。她低头,能看见猫半合的眼下有一线黄绿,像两片落在暗处的薄玻璃。它平时一睁大就很亮,现在只留一点,亮得刚好够顾曦知道它还醒着。
“今天不着急,我还不用去公司。”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很轻地落在猫耳上。猫的耳廓动了动,那撮白毛朝后压了一下,又回到原位。顾曦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只牵了牵唇角,没到眼睛。她的手指从猫后颈滑下来,轻轻按在它右前腿外侧。猫的肌肉很薄,薄得她不敢用力。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窗框和玻璃接缝处嗡嗡响。顾曦侧过头去看。天已经白了,灰蓝的云从楼顶压过来,像要下雨,又像只为了把光遮掉。她收回视线,发现猫还在看她。黄绿色眼睛半睁,瞳孔缩成两条细缝,比夜里更窄。她看不出它在想什么。它一直这样看她,看了很多年。顾曦用指尖点了点它的眉心。猫没有闭眼,只把下巴往她手心里放。动作很慢,慢得顾曦感到那点重量在掌心停了几秒,才真真实实压下来。
“要是难受了,你不会说的,对不对?”顾曦说完抿了抿嘴。她没等猫回答。有的事情她猜得到,只是不想问第二遍。怀里的呼吸浅而匀,像已经睡着。顾曦把手脚都放软,身子往后靠坐在沙发的夹角里。猫的下巴还搭在她掌心,胡须几乎不颤。外头开始落下很细的雨。雨点斜着打在玻璃上,一声轻一声更轻。
顾曦就那样抱着。她的下巴轻轻抵在猫头顶,胡须碰过她的喉咙,像被风扫过一下。猫的背部随着呼吸慢慢起伏,比方才更弱,像风里的薄纸,一下一下被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顾曦没有去拿手机,也没开灯。雨声把客厅填得正好。
过了很久,猫的一只前爪从她掌心滑出来,轻轻搭在她小臂上。顾曦低头看,那几根爪趾没有张开,只软软搭着。她把袖子卷上去一点,让猫的爪子直接贴在她皮肤上。那点重量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拿开。顾曦没动。她听见雨下得密了,玻璃上淌下几道水痕。猫的呼吸又慢了一点。顾曦低下头,把嘴唇极轻地贴在它右耳尖那撮白毛旁,没说话。外头有车驶过,水声被轮胎带起来,又沉下去。她闭上眼,等下一声呼吸落下来。
顾曦的嘴唇贴上来时,沈暮没有动。右耳尖那点白毛被压着,热从耳廓往脑袋里钻。她想歪一下头,把脸再往顾曦颈窝里送,可脖子像被抽掉了力气,只随着呼吸轻轻晃了半寸。雨声很近,密得把客厅里别的响动都吞掉。沈暮半睁着眼,看见顾曦的喉咙就在她胡须前,皮肤下面有一小片青色的影。她数着顾曦的呼吸,数到第五下,顾曦的胳膊收紧了。沈暮眼前暗下来,脸被拢进那截宽大的袖口和胸口之间,鼻尖全是洗衣液晾干后剩下的淡味。她张了张嘴,发不出音。
顾曦从地上站起来时,沈暮才醒过神。她没听见顾曦说要去哪儿,只感到身体被慢慢托高,又落在沙发垫上。垫子很软,软得她陷进去,后腿滑向一侧。她支着前爪想坐正,右前腿刚使上力,肘弯就抖起来。沈暮把爪子按进毯子里,等那阵酸劲过去。顾曦在几米外拧开厨房的门,拖鞋底擦过地砖。沈暮抬起头。隔着沙发背,她只能看见顾曦卷起的小臂和半截深色衣摆,从冰箱那边一晃,又进了旁边的储物柜。她想去门口看。以前这距离几步就过去了,现在她得先把后脚从身下抽出来。一只,再一只。落在地板上,几乎是砸下去。沈暮站在沙发边,四条腿分得很开,像要抓住地面。她朝前迈了一步,第二步,没歪。她走到走廊拐角,已经能看见顾曦蹲在过道尽头的收纳箱前,手指拨着一排猫罐头。顾曦没回头。
沈暮往前又挪了两步,前爪突然软下去。她没有摔,只是胸口挨近了地面,像要伏下去。顾曦听见响动,转过脸。她手里那只淡黄色猫粮碗还没放下,眼神从沈暮身上扫过去,没问,只把碗搁在地上。沈暮的胡须往前探,看到顾曦的手掌摊到地板上,离她有十几步。地板被灯照得泛白,顾曦的指头微微张着,像在等她把下巴放上去。沈暮知道那意思。她想快一点,可后腿像浸在冷水里,每一步都有别的东西坠着。
她走了五步,停下来。呼吸从鼻腔里挤出去,短得发烫。顾曦没有收手,也没有催,只把手掌又往沈暮这边移了一寸,身体还蹲在原处。沈暮看着那截掌心,犹豫了几秒,重新迈腿。她走几步就停,停的时候尾巴拖在地上,尾尖很慢地扫过地砖。客厅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黑毛贴着背,肋骨随呼吸一起一伏。顾曦一直看着她,看到最后几步时,身体稍微往前倾了倾。沈暮终于走到顾曦脚边,前腿再撑不住,整条身子斜过去,靠上顾曦的小腿。脸颊贴着裤管,耳朵被压得朝后折。顾曦没抱她,只用一只手覆在她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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