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胡茬似乎比昨晚更密了。
布满血丝的双眼带着一丝无奈,却没有任何责备。
纾延一直强忍的泪水在见到他时忽然全化成了断线的珍珠。
军中不许见哭声。
倦鸟归林,她猛地扑进他怀中,将泪水全都埋进他怀中。
谢越猝然一僵,抬起的手却抱住了她。
众人皆是一惊。
跟在谢越身后的褚卫原本正在瞪张琪,见此场景连忙背过身去。
其他人面色各异,却皆是愣在原地。
她在他怀中咬着唇不断抽泣,却愣是逼着自己一点声响都不发。
谢越心底一痛,对她仅有的那一点怨也都被吹散了。
他起身将她打横抱起。
“钱三飞,今晚戌时,你推郑颐来主帐。”
“啊?”
褚卫转过身踢了他一脚。
他立刻应声:“是!”
谢越对褚卫点点头,转身便向主帐走去。
直到谢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钱三飞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我刚才是瞎了还是聋了?我看到的听到的,和你们一样吗?”
脑袋上猛地挨了一记,褚卫面不改色:“我什么都没看见。”
“……”
***
“我昨晚说的什么!”
刚一入营帐,陈百草的怒声便扑面而来。
谢越脚步不停,将她抱回榻上。
“怎么好的不学,坏的一学就会!”陈百草气得胡子一颤一颤的,“药也不喝,休——”
“您没看到她都哭了吗?”谢越打断他。
纾延缩在榻上,“……对不起。”
她吸了吸鼻子,把半张脸都埋进软被里。
陈百草顿时没了火气,扭头指着谢越骂道:“你也是,多大点事儿,你还给她骂哭了?”
不等谢越回答,纾延又从被子里探出头,“没有,是我自己……没忍住。”
谢越拨开被她攥着的被子,“你身上的伤都要重新检查包扎,别害怕。”
他温柔耐心地仿佛她只是个孩子,犯了无关痛痒的小错,连申斥都免了。
纾延点点头,“你去忙吧,这种时候还让你分神到我身上,我……”
“我这个将军难道是事必躬亲的吗?”
他对她笑笑,给陈百草让出位置检查她的伤势。
子叶在一边耷拉着脑袋打下手。
纾延有些愧疚:“对不起,我没有履行诺言。等进了城我再赔你一包黄桃干吧。”
子叶瞅她一眼,“没关系,我也没瞅着你把药喝进去就走了。”
说完,他有些哀怨地看了陈百草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都怪您点着炮仗似的着急把我叫走。
陈百草目不斜视,冷声道:“专心点。”
“……哦。”
等他冷着脸换完药,将伤口重新包扎,纾延已经又出了一身冷汗。
温凉的帕子抚过额头,纾延睁开眼,坐在她旁边的人已经换了谢越。
他颔首为她拭去汗水,“陈先生已经走了,他要我给你说,下不为例。”
“……我小时候家里延请的府医也总喜欢跟我说这句话。”
“原来不是初犯,”谢越笑了笑,“是惯犯啊。”
“……”
他温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沉静的眼底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谢谢你。”
谢越开口的动作一顿,那些未出口的话都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嗯”。
他没有问她谢他什么。
是谢他对她手下的厚恤,是让钱郑二人来看她的体贴,还是为她披上的那件披风。
原本想要安慰她陆伟之死不是她的过错的话也都一并咽了下去,在哭过之后,她眼底渐渐流露出坚毅的光。
“再睡一会儿,”谢越替她掖好被角,“这次,可以安心了。”
纾延深深看他一眼,“嗯。”
***
再睁开眼时,已经入夜。
帐内灯光通明,谢越在榻边将她叫醒。
这一觉她睡得又深又沉,虽然伤痛未去,但精神到底好了许多。
谢越换了身干净的袍服,下巴上细碎的胡茬也都一扫而空,看上去竟与昔时无异。
只有眼底的乌青,仍未淡去。
“陈先生说不能叫你睡的太久,”他扶她从榻上坐起,“不然晚上恐怕会睁眼到天明。”
“先吃点东西,”他搅动细粥,“再吃药,等你吃完药他们就到了。”
白粥里切了细细的肉丝和嫩绿的青菜,让人看了便觉得胃口大开。
纾延点点头。
“朱虎已败,余将皆降,我已经派人接管了汝阴,等明天天亮就入城。”
纾延点头。
汝阴之后便是淮南,豫州除州府洛阳以外的第二重镇。
只有据有淮南,才能将绵水,淮河以南的土地彻底连成一片,这一战才有意义。
“你想拿下淮南后,便点到即止。”
“以我们目前的实力,也只能如此。”
纾延安慰地握住他的手腕,谢越对她笑笑。
这样的结果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本没有什么值得失落的,可她这样体贴他的情绪,倒让他心中生出一番柔情来。
“我听说驻守淮南的是姚氏的次子,姚闳。既是皇室,只怕手中也有不少精锐。”
“姚闳色厉内荏,所仗者不过是朱虎在前。朱虎一亡,他胆都吓破了,逃路还来不及呢。”
“可听你的意思,并不打算这么白白得了淮南。”
谢越对她一笑,“昔日周室南渡,姚羌的铁蹄踏破中原,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寸草不生。血债要血来偿,机会摆在眼前,我怎么可能再放他回去做他的逍遥王爷。”
“何况,”纾延接道,“要是这么白白得了淮南,只怕不足以震慑西凉。”
谢越颔首。
纾延垂下眼,可他们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他们眼下原本便只有三万,此战之后,还要分兵驻守汝阴。
更不要说还有在此战中亡故和被大雪折损的兵马……
纵然姚闳是个草包,可淮南毕竟是重镇,只怕守兵也不会少于万人——如果再多一个“雪灾”这样的意外,他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颊侧一暖,纾延恍觉,谢越的眼睛忽然近在咫尺。
脸蹭地一红,谢越俯身近她,拇指抚过她微湿的唇角。
“别担心,我自有万全之策——不过,纾延。”
“……嗯?”
他的眼瞳漆黑如墨。
“我预备留你带人驻守汝阴。”
纾延一愣,脱口而出:“你要抛弃我?”
谢越同样一愣,“何出此言?”
纾延别过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队主,担不了这样的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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