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幅德行,教人更没法儿直说了。
看来还是得想个辙,不着痕迹地让他心甘情愿去干。
江厌秋将脉案医书拢好,站起身往床边走。心随此动,脑子里就飘起了戏台上的那些路数。
常见花旦假作失足,身子一歪,娇呼半声,人便软塌塌跌进书生怀里。若她也这般踉跄一下,顺势拽住他袖口不放…既给了台阶,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密。
等到了那份上,再顺水推舟,他总不好推诿了吧。
这心思还没想清楚,脚已先一步绊住了床前木踏。小腿磕在床沿,痛意直蹿天灵盖。
只是她演得委实不算高明。倒下去的幅度太大,踉跄的步子也踩得太碎,往人胸口靠的意图过于生硬,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怀星探手捞住她的时候,她是窘迫与心虚掺杂。脑中更慌乱地琢磨一会儿该怎么说,抬眼却撞上他垂下来的视线。
他眼神清透,似笑非笑:“姐姐这台阶,摔得挺巧。”
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噎得江厌秋有点脸红。
她正拽着他的衣襟呢,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摊开掌心,将那片抓皱的布料来回抚平。复又舔了舔唇,可惜仍不知如何张这个嘴,只稀里糊涂又想往被窝里钻。
怀星却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将人给拽回身前。不咸不淡的问道:“你有事要同我讲?”
“没有。”她义正词严:“只是晃了个神罢了。”
怀星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既不说实话?那证明你这气还没消透。你今儿家来,饭没吃几口,头发也洗得囫囵。对着那几文钱算了一遍又一遍,医书翻了几页便半天不动,心不在焉,这叫无事?”
他朝前倾了倾身,声调放缓道:“不若你先将难处说与我听。事儿我去办,你再接着同我置气,也不耽误。”
江厌秋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此话当真?”
怀星含笑应下。可当来龙去脉原原本本灌进耳朵里时,那笑容便僵在了脸上,激得他连床架子也不擦了,扭身就往厨房走。
江厌秋是没敢追。她觉着这种往人逆鳞上刮的行径,总要给人留些冷静的余地。
等到戌时末。
怀星才冷着脸进了屋。进来也只当没瞧见她,径自躺到床里,对着墙面壁。
合着前脚她刚气完,后脚就轮上这位爷了。
也不求他非得给个好脸儿。
江厌秋便也跟着躺了下去。
她尽量挨着床沿,免得碰到他。眼睛则望着架子床顶的帐钩,心念几度辗转。将来毕竟要开了医馆,里外打点还需他周旋,这个人,不能得罪得太狠。
下地捞浮萍那桩事,若不行便推掉。
至于他爱洁的脾性,回城后尚能忍受,她也懒得再费神。
困意渐浓,眼皮渐坠。
深夜,月色浸窗,虫声如缕。
怀星翻身,借着微弱烛火端详她的脸。见其睡颜沉静,气息悠长,端得是毫无挂碍,竟冷笑出声。
这女人求他办事,只说要求,旁的好处一概不提。放到生意场上,这叫空口白牙,再虚情假意不过。偏她稳得住,多一句也不问,睡得这般自在。
分明是嫌弃他麻烦,逮住一个怕脏的弱点,就变着花样搓磨他。
他是全无自省,只怨她凉薄。
可若江厌秋真追问了,他怕也满意不了。谁知他那时嘴里的话,会不会从“搓磨”变成“算计”。
他不痛快,第二日一早,便也没教罪魁祸首痛快。
江厌秋是差不多辰时初被他摇醒的。
没错,就是“摇”。
朦朦胧睁眼,面前怀星一张脸停在咫尺,眉目间挂着几分乖顺的做作。他话说得漂亮极了:“我晓得你昨夜绊那一跤,是装的。为的是给田老头当说客,让我下藕田捞浮萍去。”
他替她将那点弯弯绕绕的肚肠,都掰扯得亮堂堂:“你觉得我有病,毛病得治。你是医者,见不得人讳疾忌医。”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改不改,愿不愿意改,那是我的事。你不是在治病,你是在见不得我舒心。”
江厌秋还困着。脑子本就糊了层浆,听他这一长串砸下来,茫然地眨了眨眼。这还没领会完前一句,他下一句又递到了跟前。
“田老头出不起工钱是真,可占便宜也是真。我们只在这八角乡行一个月医,期满便走。他是看准了这点,不欠人情,不花银钱,白使一个力气人。可他偏偏来求的不是我,是你。”
他手肘支着枕,哼笑道:“我一个城里来的,又是应了里正的约。若能被他支使下了藕田替他捞浮萍,他往村口一站,脸上都有光。他不是想求你帮忙,他是想借你的面子,使唤我。这便宜占的精明,左右都是赚。”
说话间,另一只手已在被窝里搭上了她的腰腹。
他望着她,眼神清清澈澈:“可谁让我惹你生气了呢,好几日一字不吐,难得同我言语了。那姐姐让我下地,我就下。想让我脏,我就脏。”
曦光铺枕,暖意浮生。
光影攀上他的鼻骨,将半张脸拢在明暗之间。
看似慵懒温驯,却更似疏淡难近。
江厌秋半倚在床头看着他,凝神想了想,正色道:“不是这个道理。田老头愿意付了五文诊金,就不是那等一味想占便宜的人。他说叫不动村里人,是因眼下正值春耕,家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你不该仗着自己心思弯绕,便把人人都往坏处想。他不是借我面子,他是觉着自己拿力气换你力气,理直气壮,才来同我同我开这个口。”
她觑着怀星面上笑意一分分淡下去,却仍把话续完了:“就算他真想借你的脸面,往后在村口与人说道两句,又有何妨。儿女久不归家,他一个老翁带着幼孙,乡里谁曾高看他一眼。私底下的相处,心酸有谁知晓。若能使得动你一回,日后旁人也不至太轻贱了他。”
怀星轻慢地垂着眼,刻薄得锥心:“那我的势,凭何要让旁人来借?活到五十多,连个下地的人都张罗不来,这种人与其活着,不如去死。”
“扯到儿女就更是荒唐。”他语调寡淡,却句句刁钻:“他那儿女不尽心,却是他自己养出来的。他可怜,我便该替他兜底?与我何干?他让你来为难我,倒成了我的不是?”
“我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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