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让我滚,我本该滚得远远的。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不碰你,也不吵你,只远远守着,成不成?”
怀星看似忧愁,但那眼珠里的神采却出卖了他。
那话听在耳朵里,自显得假了。
江厌秋对他这般混蛋的行径,是又气又恨,对这个人也已无话可说。在他面前哭过,自觉丢了颜面,徒剩懊恼。她擅长冷漠,便准备拿这一套冷脸,从头到脚把他晾死。
可她的脸还被他捧在掌心。
她想偏头挣开。
怀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手上稍一使劲,她便动弹不得。
他垂眸盯着她,指腹在她颊边微微压紧。像是在用理智强囚心头的龌龊。而有些东西,越压制,则越要破笼。
气息略滞了一瞬。
等他回神,双唇已贴上了她的泪痕。
咸的。
略微有点苦。
他皱了皱眉,竟似被这不合时宜的苦涩败了兴致。目光掠过她脸上的仓皇,便倏地松了手。
他退得很远,转身取过外袍。
门闩轻响,衣料窸窣。
凉风从外头灌进来,他也一头扎进了外头的夜色里。
江厌秋望着那道合上的门,只觉这人喜怒无常,全无章法。但走了就好。今晚大约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原以为自己能很快睡着,却是高估了自个儿。
辗转反侧到子时,半点困意也无,竟还越来越精神。
她知这是动了肝气,郁火上扰,神不安宁,一时半刻别想入眠了。便坐了起来,将自己挣的铜板全数倒在桌上,一文一文地开始算。
从前师父家未遭难时,她只想做个游方郎中。那样的话,既可走遍四方,多见疑难杂症,亦可跋涉山川,亲验百草。积验愈丰,医术方能日益精进。
可师父一家落难之后,她便改了主意。
与其一人追逐巅峰,不如开间医馆,多带几个徒弟,将楚家的针术与方脉传承下去。如此才不辜负师父当年救命之恩,也让老人家今生无憾,身后留名。
意欲虽美,时势却艰。
面前统共三十文,还是养猪那家多给了五文。按每户五文算,一日看诊五家,余下二十九天,满打满算七百二十五文。
加上里正许的酬劳,勉强凑足一贯。
一贯约一千文钱,也可换成一两银子。
这点银钱,只够她独自嚼用,放在上京却连间瓦房都租不起。哪怕能在城里寻个医馆,当个坐堂大夫,月钱最多也不过三贯罢了。
但托牙人赁一处临街小铺,惯例三年起租。月租便要五贯上下,押金还需要另备着一份。
按她眼下进项,光押金就得攒上大半年。更莫提每月五贯的租金,那是她不吃不喝也填不满的数。
且怀星常拦着不让她走远。届时坐堂的事,怕免不了一番争执。能不能去还不一定,这收入就又得另说了。
那怎么办呢?
江厌秋捏着荷包,又朝门口处瞥了瞥。
她不是个迂腐的人,自然知道从怀星那里拿钱最快。让他答应开间医馆也不难,只说不必再往外奔波,他多半就点了头。
难的是,她此刻不想看见那张脸,更不愿去找他。
哄他?那不如做梦。
这个月过完了再说吧。
她忍不住冷哼,气鼓鼓地躺回了被窝。
这次舒坦了,不消一盏茶的工夫便沉沉睡去。
等天亮,鸡鸣破晓。
江厌秋睁开眼,在被窝里醒了醒神,才起了身。也不急着出去,先推开了窗户,让一宿的浊气透了透,换换风。
晨间清气入怀,提神醒脑,连着心气儿都明媚了。
她想着今日得多挣些诊金才好,便踱到镜前坐下。梳好发髻,又伸出两指抵住唇角往上推了推。本意是想让自己这张脸瞧着温和些,兴许人家见了,能多给几文钱。
可那笑扯得生硬,只得作罢。
再待出了屋,要往厨房去打热水洗漱。掀帘进去,却见怀星整个人都泡在浴斛里。
他阖着眼,面色青灰,发丝湿答答地贴在额角。衣裳也没褪,长衫外袍凌乱地搭在身上。双臂架靠在斛边,那被她咬破的手指,已被泡得皮肉泛白,伤口绽如棉絮。
水早凉透,看样子泡了少说也有三个多时辰。
那身子恐怕都僵了。
可江厌秋没多震惊。她都有些习惯这人发疯了,只拿眼梢在他身上瞥了两下,便回屋去取了包扎的细布与金疮药。
临了再进厨房,还顺手抄起了劈柴的斧子。
她提着斧刃,在桶沿敲了两下。意思很明显,要么你自己利索出来,要么她劈了这桶。
怀星的反应则很迟缓。
他略有滞涩地偏过脑袋,泛着病态的双眸,在她脸上停了停。才哑着嗓子道:“进门左手边那只杉木箱,箱角放着一百两左右的散银。巳时老刘会到这里送些东西,等他来了,你跟他走吧。”
江厌秋提着斧子站在那儿,没动。
怀星却好像魂离躯壳,空得连感知都似可有可无:“让他送你去苏州柳巷,同你师父一家团聚。”
晨光透窗,水影摇壁,两人四目空对。
她心头只浮起惺惺作态四个字。
先不说她走不走得掉,便真要动身,那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她的去留就由他说了算?都摆出这副苦情模样了,还那么霸道,谁知道能不能信?
心里那股闷气,竟然直直涌成一股蛮劲,让她挥斧便劈。
木料应声裂开,碎片迸溅。
水哗啦啦地倾泻而出,漫了一地。
厨房是泥地,也被水泡得湿软。
江厌秋面不改色,也不管水溅湿了鞋面,蹲到怀星身旁,拉过他那只被泡得泛白的手,便上药,包扎。
做完这些,也不知被哪股无名火拱的,一巴掌拍上他后背。
声响脆亮,愣是拍得怀星往前一冲。
他侧过脸,满脸茫然,眼底全是不解。
江厌秋尤觉不够,低头脱下左脚沾了泥的软鞋便掷了过去。
鞋底正正拍在怀星胸口,湿泥印子糊了他一身。
她赤着一只脚踩在湿漉漉的地上,转身要去寻扫把,想将满屋的积水往外扫。
怀星却拽了她胳膊,仰着脸,涩声问:“你是舍不得走吗?我惹你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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