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晒干的橡碗放入石臼中,杵落下,笃笃笃声中橡碗被捣成粉末。
完全捣碎后去疾与陆广将石臼中的橡碗粉末倒入陶罐,再抓第二把橡碗继续捣。
张显在旁边的空地上劈柴,将砍回来的树木劈成方便燃烧的木柴,再堆起来,晒干后便可用做燃料。
捣够一罐橡碗粉末后去疾拿了一只空陶罐让陆广继续捣碎橡碗,自己抱起装满粉末的韬光将橡碗粉末倒入五口用来煮饭的陶釜里,凭手感加入十倍橡碗粉末重量的水,在陶釜下添柴,大火煮沸后再转小火持续煮半个时辰,直到陶釜里的水色变成深浓的赭褐色。
去疾拿来瓢舀陶釜里的水倒在一个盖了一层粗布的陶釜上,水中渣滓被粗布筛出,液体渗入陶釜中。
将染液筛好后张显放下铜斧,进屋搬来五匹麻布,与去疾一起将麻布泡进温热的染液里,反复翻动、揉搓,让布充分吸透染液。
再在陶釜下升火,用橡碗水将布煮一遍,煮透后捞出来,原本白色的麻布已经变成浅黄色。
将麻布拧得半干后浸入一陶釜生锈的废铁农具做的铁锈水里,布面几乎一瞬间就泛出灰黑色。
反复翻动、揉搓,让布充分吸透铁锈水后捞出,麻布已经完全变成灰黑色。
俩人合力将麻布拧干晾到提前架起的晾衣竹竿上。
去疾一边晾晒一边问:“需要染几遍?”
张显有气无力的点头。“至少染三遍才能染成耐脏的深色,可惜铁锈水不够,不然可以将十匹布都染成灰黑色。”
市面上未经染色的麻布只能卖三百钱,用橡碗染成浅色的麻布可以卖到三百五十钱,染成深色的麻布可以卖四百钱,但用铁锈水染成灰黑色的麻布则可以卖五百钱。
可惜铁器昂贵,哪怕是做为吏目的陆家也只有一柄铁菜刀,除此之外再无铁器。
用来制作铁锈水的铁器都是一家人平时从各家各户收集一年才收集到的,只够染五匹布。
去疾道:“就算有足够的铁锈水也好辛苦。”
他感觉自己眼前有黑白色的雪花晃动。
张显道:“为了挣钱,只能辛苦点。”
见去疾脸色不太好,张显道:“汝坐下休息会。”
去疾摇头。“还是干完吧,早点干完早点休息。”
将五匹麻布晾晒好已是傍晚,陆放与陆姁都回来,草草用了晚膳后一家四口将剩下五匹麻布染色,赶在子夜前将麻布染好并晾晒到竹竿上。
翌日平旦(3点),一家五口起床用早膳,陆放与张姁一个去衙门一个去市准备开门卖猪肉,张显、去疾与陆广继续捣碎橡碗准备铁锈水给麻布染第二遍颜色。
忙碌三日,十匹布终于完成,五匹布然成灰黑色,五匹布染成黄色。
张显将十匹麻布放到牛车上,驾着牛车走到市,在市吏处登记后将牛车驶入市中,在陆姁卖猪肉的摊位旁边加了个临时摊位卖布。
去疾负责吆喝。
生得雌雄莫辨,气质清透如水的神颜美少年吆喝,不到半个时辰一车布便售卖一空,贩得五千钱。
张显去缴纳市税,将两个孩子留在摊位上,陆姁想着卖布的速度,一脸若有所思。
去疾道:“不要想。”
陆姁:“吾都没说吾在想什么。”
去疾:“汝已经写在脸上,吾劝汝放弃,卖布与卖豚肉...”
去疾看了眼陆姁摊位上的鸡、狗,屠户也不是一年到头都在卖豚肉,在豚肉不好卖的时节也会卖狗和鸡。“还有卖鸡肉狗肉都不同,卖布是很久才卖一次,买家也是很久才买一次,买了后也很久不会再买,但肉不同,吃肉的人比买布的人多,也经常买,看多了吾的脸便会没感觉。”
陆姁不以为然。“没有人能对汝的脸失去感觉。”
见过去疾的人,哪怕是天天见也会震撼于少年的美丽。
去疾坚决拒绝:“反正吾不要。”
陆姁遗憾的放弃。
片刻之后张显缴税回来,脸上满是肉疼。
去疾问:“缴了多少税?”
张显肉疼的回答:“一千钱。”
去疾也肉疼了,一千钱够他买两头肥猪宰杀吃肉了。
陆姁却道:“还行,没多收。”
大汉的商税为五税一,但理论上应该一年缴一次的算赋实际上按季缴、按月缴一样,商税当然也不会老老实实五税一。
陆放的吏目身份是个好东西,全家不论缴什么税都是按法律规定的缴。
张显抓起一大把铜钱给去疾。
去疾疑惑的接过铜钱。“为何突然给吾钱?”
张显道:“明日上巳,汝买点脂粉捯饬下,去参加上巳踏青。”
去疾将铜钱放进布袋里。“吾不去。”
张显道:“为何不去?多好玩的日子....”
去疾道:“好玩,但也是未婚男女相看的好日子,吾去了,汝也不怕吾被人捆了成亲回不来。”
张显:“那不是好事吗?记得让那人多给嫁妆,聘金咱家是一钱都没有的。”
去疾:“....吾不去。”
张显不以为然。“汝必须去,姁,汝去不去上巳玩?”
陆姁:“当然去,过节也没人买肉,正好去玩。”
张显:“那汝带着他一起去,小小年纪正是多见见人,长长见识的时候。”
去疾蹙眉:“吾见过的人够多了。”
“汝平时见的人与上巳见的人可不同。”陆姁笑。“阿母放心,此事包在吾身上。”
陆姁说到做到,上巳之日,大清早便将去疾从床上拽了起来。
“快快快,赶紧换上衣服,就这身绿色的。”
陆姁从箱笼里翻出去疾唯一一身非麻布本色也不是耐脏灰黑色的绿衣。
说是绿衣,也不是只绿色一种颜色,还有黄色、红色、蓝色等点缀,只是绿色最多。
去疾痛苦的看着绿衣。“吾不想去上巳,要玩哪天都可以玩。”
“但没有哪一日有今日人多。”
在陆姁的强硬下去疾不得不换上绿衣跟着陆姁出门。
*
同样的上巳,少君也同样被人从床上拽下来。
“汝等参加上巳相看人家,拉上吾做甚?”
少君揉着眼睛看了眼天色,好家伙,天都没完全亮。
该死的皇室,要搞活动就非得这么早吗?
刘昭道:“汝也说了,今上想让吾等在上巳相看人家,汝眼睛毒,都想让汝掌掌眼。”
少君道:“汝等的婚姻掌眼也没意义吧?只有列侯可以尚公主,但大汉有列侯,不算汝等这些过继皇嗣,一共九十一家,这九十一家里又有十四家姓刘,一家是太后之妹,一家是高帝之嫂,一家是当初为高帝当皇帝提供神学法理的女相师,还有一家是陈简。同姓不婚,同性别不婚,可以尚公主的列侯只七十三家,而这七十三家列侯大多已婚。虽然爵主的继承人也可以尚公主,但爵主继承人同样早婚....不是吾说,汝等可以选择的范围太小,就算知道是牛鬼蛇神也没用。”
公主只能嫁列侯或列侯的世子,择偶圈子里所有人,父亲和儿子加起来也才一百多号人,想从这一百多个人里选出四角俱全的良人,难度不亚于陨石坠落大地正好砸在公主头上。
少君总结:“汝等与其让吾掌眼有没有好的男人,不如想想婚后养什么样的面首。”
虽然公主不能选择夫婿的年龄与相貌,但公主可以选择面首的年龄与相貌。
刘昭道:“汝说得很有道理,但婚姻终究非小事,她们很难没有期待。”
少君道:“那今日要心碎一大片了,行叭,吾去看看,祓禊时皇帝要主持的吧?”
刘昭蹙眉:“汝很喜欢今上?”
“吾此生唯爱美人。”
少君笑着从箱笼里翻出一身青色麻布短褐。“就这身了。”
刘昭蹙眉。“怎么是短褐?上巳都是穿丝绸的曲裾深衣。”
“吾又不是贵族,也不是去相亲的,穿曲裾容易喧宾夺主,短褐正好。”
少君说着脱起身上的寝衣。
刘昭赶紧转身。“汝换衣服也注意下屋里有没有别人。”
少君道:“且不说汝与吾皆是女人,只说淫者见淫,正经人谁看到别人的身体会想入非非?”
刘昭:“在汝眼里,天下皆淫者,只有汝自己是正经人。”
说来也奇怪,少君是毋庸置疑的好色之徒,但见到美人的身体却并没有世俗之人会有的淫邪目光。
“皇帝与皇后就不是,”
刘昭愣住。“汝怎知?”
“吾第一眼见他们的时候知道的。非要给出明确答案的话,那就是直觉。”
换好衣服后少君让刘昭转过身。“吾这身如何?”
刘昭打量着少君的模样。“更喧宾夺主了,汝还不如穿丝绸。”
麻布短褐不好看,架不住少君气质太好,气质完全压过服饰,反倒比穿丝绸时更引人注意。
少君:“……气质好不是吾的错,反正吾尽力了,走吧。”
说罢,少君抬脚就要出门,被刘昭拉住,拉过来一辆轮椅。
少君一脸抗拒:“都这么久了。”
刘昭道:“才七日,谁挨了那么一剑后能似汝这般活蹦乱跳?”
不是每日给少君换药亲眼目睹了伤口的变化,刘昭无法相信有人的体质能这么好,伤口恢复速度竟是常人的三倍。
这正常吗?
少君觉得很正常,她从三岁起就这样了,别人的体质不如她是别人有问题,绝对不是她有问题。
刘昭觉得一点都不正常,本能的捂住这一现像。
少君叹了口气,坐上轮椅。
刘昭看了眼少君什么装饰都没有的脑袋。
“等吾一下。”
刘昭说完走到门口取了什么东西,双手背在身后走回来。
“猜猜吾手里是什么?”
“兰草。”
刘昭不悦:“猜错了,再猜错吾就要生气了。”
“那就是桃花,汝是不是觉得吾会这么说?吾就不,是芍药。”
“没错,是芍药。”刘昭含笑将身后的芍药插在少君头上,仔细端详了下,花瓣重叠,颜色大红的芍药花簪在女子的头上更显美艳。“真美。”
少君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露出满意之色。“很美,吾喜欢。”
刘昭含笑看着少君:“汝喜欢就好。”
*
皇嗣们的车队浩浩荡荡的从学宫出发,行至灞水,到的时候天正好完全亮起。
然皇嗣们并非最先到的,长安的普通贵族男女来得更早。
奴婢们在水边用颜色鲜艳的丝绸设置帷帐,如工蚁般忙碌。
主人们则在等待帷帐设置之余与结交没见过的新人,与相熟的亲友聊天。
少君扫了眼。“不对啊。”
刘昭问:“怎么了?”
少君道:“人数不对,皇族参与的祓禊只有列侯、三公九卿与列侯子侄才能参加,长安城的列侯、三公九卿及其子侄的人数没这么多。”
大皇女刘丽看了眼一部分身上的墨绶铜印。“墨绶铜印,是关内侯。”
少君问:“关内侯有多少家?不姓刘的几家?”
刘丽回忆了下。“约莫一百五十一家,不姓刘的一百三十余家。”
少君又问:“关内侯可以尚公主吗?关内侯加列侯两百余家,挑出一个四角俱全的男子应该有希望。”
众人沉默。
刘昭答:“没有关内侯尚公主的先例。”
少君懂了。“看来皇帝想开先例,想让汝等务色年轻人为良人。”
刘昭摇头:“不太可能的,皇女嫁关内侯,自己与后代的地位都会受到影响。”
少君道:“那没办法,皇女的婚姻中门当户对于年龄相仿无法共存,有人来了,汝等想多看看吧。”
然这场双向的相看中,皇子们肉眼可见的不太受贵女们欢迎,每个贵女都可以与皇子们保持安全距离,手里的芍药宁可扔了也不赠给皇子。
显然,六日前的成年礼上,太后杀鸡儆猴效果绝佳,长安上层贵族家庭都不愿与皇子们联姻,出门前再三叮嘱家里的女儿与姐妹,不然不能出现如此盛况。
贵女们对皇子们冷淡疏远,贵男们对皇女却十分热情,尤其是到了结婚年龄与很快就到结婚年龄的皇女。
与皇子联姻容易被太后与皇帝打击,但皇女不能继承皇位,威胁不到皇帝,却是皇帝的女儿,可以说是最佳联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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