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锦条件反射般移开目光,心说这个世界小天道给的身体真不中用,还没到任务后期就小毛病不断。
她忍着那怪异的感觉,认真端详这屋内除草蓐与墙壁外唯一的活人:石丑夫。
姑山医疗队将他搬进来时,简单为他擦了擦身。没了面上的血污泥土,这石头领虽起了“丑夫”的名,又在原世界线中身经百战,却意外地年轻清秀。
乐锦盯了几眼这差点让任务半道崩殂的重要配角,也看不出什么花来,何况屋里还有个真正明珠般亮眼的美人,没一会就无趣地移开眼,垂头开始擦自己今天根本没机会动用的剑。
视线能移动,声音却不会管她想不想听,自顾自地钻入她耳中。
乐锦第一次发现,莲不说话存在感也挺强。
布料的摩擦声,是他把完石丑夫的脉,收回了手。写字的沙沙声,应是在写术后的药方。
山中自然无笔墨。
乐锦抵达姑山的第三日时,带着猎队的人们打到的猎物里有几只兔子。
众人回程时路过片野竹林,她忽地想起这两日见过莲写字,他不知是采了什么植物,磨出汁后也能当作墨水,但笔却只能拿竹签暂代,终究不大方便。
莲前夜刚帮她补了外袍,总得回报一二,乐锦便顺手削了根竹子,拔了兔子的脊背毛。
山野间条件简陋,别说用漆胶固定了,流民们初到姑山,连麻线也没来得及搓,她便随手拔了自己几根头发缠绕,做出来的成品,只能说……好歹能写字。
莲却十分惊喜,每日不管是写药方还是给冯家兄妹讲学,都不离手。
乐锦擦个剑心神不宁,面上滴水不露,干脆起了个话头:“这般起死回生的医术,恐怕不只是见多识广了吧?”
莲握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去。
乐锦没有抬头,仍在擦剑,看不清表情。
他一时摸不清楚这句话的用意,以为是质问他的身份。帮到乐锦的雀跃褪去,他眼中多了几分不安,踌躇一番后,最终仍是说了实话。
“初见时不知是恩人,故而有所隐瞒。”他缓缓道,“族中年轻一辈学习医术到及冠,便会被派入世,在外行走均以乐工为身份掩人耳目。历朝救民于灾疫中闻名的医圣,或以毒杀昏君留史的医者,忽而销声匿迹的,多是族中长……先祖。”
此言是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没有自傲或特意谦逊的情感起伏,只是在最后打了个磕巴。
那些医者作为妖,寿数均是数百年打底的,莲在族中叫惯了“长辈”,差点脱口而出。
见乐锦好似没有注意这些,他继续坦诚开口:“医术本只能传族内血亲,我是捡到的弃婴,本不应学这些,是我求族老破了例。”
自莲幼时起,横亘在意识深处的只有两个执念:找到自己弄丢的那个人,学会能治那个人的医术。
他彼时多病,长期几乎下不了床,那些在红尘中靠医术留下不世美名的族老们围着他研究许久。
“这孩子的身体和经络都像是被挤压改造过的,简直像是完全不属于此世之人为了服从水土而强行重塑了躯体,若是自行恢复不了,便一辈子只能如此躺着了。”
这是他们最终得出的共识,但无一人认为内在这样残破的身体真的还能恢复。
莲并不在意身体如何残破,只是心底似乎总有种急切感,推着他无法安眠。
常常午夜梦回,他忽而惊醒,梦境的一切都是拼凑不出的碎片。
莲不记得那人是否有什么病,或是受什么伤,惟有浓烈的无能为力将他包裹得几乎窒息,随之而来的还有刻入灵魂的自我厌弃与愧疚。
他似乎曾眼睁睁看着谁流逝。
他不能在那人身边,他救不回那人,他毫无一点用处。
心中的执念便愈强烈一分,已经成为他活在世上的支撑。
也因此,莲遇到乐锦后,最喜欢夜里与她去那条河边。
手上的衣物尽是她的气息,天地间恍若只剩他们二人,除了水流声外,极静谧时,他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这些都是鲜活的象征,哪怕他没有记忆,只是感受到这些,也会满足到眼眶酸涩。
族人们对他很是温和亲昵,但他只要一提出想学习医术,就会干脆拒绝。
后来莲才知道,这支貉族之所以隐居世外,全因先祖曾为最爱重的弟子陷害,死前下了严令,此后族内医术再不许传于血亲之外。
莲便顶着那副被评价为“一辈子只能躺着”的身子,奇迹般地下了床,在医术最盛的族老门前跪了六日,滴水未进。
第七日子夜将至时,那族老终于看不下去,问他:“你为何如此执着?”
“我此生为寻人而来,所学医术也只为救一人而已。”莲一字字重复当时的答案。他将前面那些琐事全部隐去,只道,“我如此告诉族老,他就答应了,只是让我不许冠以族姓,外出行走时治病救人,都不可言明族人名姓。”
不外传的族内医术,不可能如此轻巧就同意了。乐锦明白这轻描淡写的背后少不了一番磋磨,但莲不愿提及,便也不问。
她感觉自己那莫名的毛病调整的差不多了,终于放过已经亮得能照人的剑,抬起头,却又不期然撞入莲的眼神里。
那眼中的赤诚太过直白,乐锦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蹦极,那绳子从抻直到几乎断裂到回弹得蜷缩成一团都是一瞬间,拉扯着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横冲直撞。
但她同时又如此清楚地知道这样的赤诚是给另一个人的。
乐锦望着那双眼,做了个决定。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她开了口,才惊觉自己声音如此沙哑,不自在地清了清嗓。
莲嗅到她话语中的风雨欲来,微凝了眉,语气头一次有些急了:“你是。”
“我不知你的笃定从何而来,但我也很笃定,不是。”乐锦吐字前所未有地缓慢,几乎是犹豫着从唇缝里挤出,“你帮我许多,早已够还了顺手恩情。晚几日或许还有官兵到来,别耽误了寻人,明日我就送你出山。”
她几乎不敢再和他对视,目光移向一旁的蜡烛。蜡烛被放在小碗中,预备等烧尽了重复利用。
烛泪滚落,泣血一般。
屋内一片寂静,乐锦本做好了他质问或反驳的准备,等了半天没听到任何动静,正有些疑惑,忽地手上落了滴水。
漏雨了?她被骤然打断了情绪,有些迷茫地想。
乐锦转回视线,诧然。
今夜晴朗无风,自是不会下雨。
第二滴泪正停在莲眼下的绯色小痣上,与烛泪同样的颜色,珠子般快速滑落,落在她指尖。
乐锦手猛地一颤,被这冰凉反灼得滚烫,烫得她头一次感到心慌。
他泛红的眼望来,那片水光直逼得她挪不开视线:“恩人是因在下欺瞒,而厌弃于我了吗?”
她咬了咬舌尖,强令自己镇定下来,面容却因紧张而格外冷冽,几乎到无情的地步。
“……不是。”她张口半晌,只能讷讷地说这么一句。
二人均沉默下来。
草蓐上忽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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