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人村内，雾仍如瘴。
巨蚓遭火一击，凶势顿挫。它身躯一痉，重新砸回下方蚓沼，蚓群如臂使指，涌浪般蠕蠕而上，将它瞬息隐埋。
裴衡将亲卫夹到肩下，身势如鹞，速捷掠上一处高檐。
巨蚓巨吻如铡，轻易便将人腿碾作数截，森白断骨刺破裤管，铮然支出。受袭亲卫面如枯金，显然已濒昏厥。
裴衡将人放稳，熟练挑折来几段树枝，并撕袍为索，将其伤腿与枝棍牢牢缚定。
众人见状，立即围拢协助。
几丈外，巨蚓潜礁般缓缓浮出虫潮。粘臭的涎液自它颚间淌落，尚掺着血肉的甜香，它锁住众人，似在踟蹰。
感受到巨蚓的垂涎，裴衡一把抄起伤者背上弓矢，搭弦拈箭，一道流火离弦疾出。
箭去如惊雷掣电，携沛然莫御之势。巨蚓右颅被火矢擦中，爆起一溜火星，它惊惶缩首，再次遁地而逃。
箭簇余烬触地即燃，丈许方圆内，炎流横扫，虫潮瞬间被燃作焦骸。黑烟袅袅腾起，与白雾混搅为一片灰霾。
“虫蚓畏水，西去两里有片深湖，可以暂避。”裴衡将伤者箭囊解下，草草系到自己腰际，“我已在沿途树冠折枝为记，走！”
就在此时，虫潮再度沸起，遁走的巨蚓竟悍然复返。
火矢内蕴炎阳，划裂了鳞甲，焦糊的灼伤深可见肉，使得它形貌愈发凶煞。而它身后，一条稍小的赤影幽然浮现。
小虫双角未生，浅藕色的薄鳞细密紧凑，湿漉漉地泛着暗光，宛如刚从胎衣蜕出，尚透着蛞蝓般的生嫩。
境况愈险，不容毫瞬迟疑。
李延撮唇打出几声尖哨，众人闻令，当即负起伤者，向西疾突。
几乎同一瞬，小虫倏然暴起，身躯如箭离弦，两排新齿贲张如钩，直袭裴衡面门，其速之快远超前者。
间不容发，裴衡蹲马执弓，引弦如月。
箭簇萦绕焰芒，带起猎猎焚风，小虫迎面而遇，竟不减冲势。它拧身摆尾，无翼之躯灵巧如鸟，轻飘飘便躲过了箭势。
裴衡仰腰避开扑击，一记鞭腿趁势反扫，一人一虫登时战作一团。
下方巨蚓亦随其而动。它分潮破浪，庞然之躯行如巨舟，紧咬众人而去。
蚯蚓无目，唯凭躯壳感知外界，此地于它如鱼得水。而众人视野受限，又兼毒瘴侵扰，身形迟滞，转眼便折损两人。
一味逃窜恐将死伤无计。李延面上厉色一闪，猛地从树冠纵跃而下。
巨蚓心智简拙，见李延孤身坠后，当即弃了大部，折道追来。
地面虫潮如沼，已然无从落脚。李延凭墙篱辗转，同时目光疾扫——南岭接日阴雨，村中储水之器定然满溢。
果不其然，未出多远，雾内便浮出模糊的圆影。李延翻落篱笆，踩着柴堆潜近。
眼前赫然是一只陶缸，其釉沉暗，洁净无裂，几朵盆莲悠然浮翠于水面，透出一股格格不入的雅致，想来应属富足之家。
此时，腥风袭背，无暇细观。
李延十指扣紧缸底，喉间爆发出一声低吼，腰臂骤然发力，将缸悍然擎起，对准巨蚓猛抛而去。
陶缸四碎，水如瀑倾，瞬间将巨蚓浇了个透。巨蚓冲势骤止，身躯肉眼可见地瘫软下去。
藉此喘息之机，众人借机猛突，然不出数丈，脚下蚓沼便又哗然沸响。巨蚓稍复劲力，再度追近。
李延率领残部如法炮制，且战且走，终得以保全大部，抵达湖岸。
彼处，小虫倚地利之宜，屡占上风。裴衡无意久战，便见机虚晃一式，脱出战圈，紧随众人而至。
两方会合，相继投入深湖。
虫潮漫至湖滩边缘，焦躁地翻腾片晌，终究不敢涉水，悻悻退远。
窸窣虫响如潮消退，四下惟余水舔岸沙的单调微声，偶有漫漶的磕响穿插其间——似石击木，又似他物，一下下敲在众人将将松懈的神经。
裴衡听声辨位，向异响源头摸索涉去。不出十步，几艘渔船的轮廓便自茫茫白絮间幽然浮露。
此地俨然旧日渔埠。
孤栈探入湖心，其上零星散置着些渔篓、缆绳等物，渔船横浮滩头，在湖漪的推搡下微微摇晃，一下下撞击着湖石。
裴衡踩栈跳入船腹，屈指叩过船板，又俯身检视舱底，未察异状，才召众人近前，“此湖有怪鱼潜行。即刻登船，慎防偷袭。”
裴衡既于昨夜先抵枭人村，对此地了解自优于众。李延深明此理，当下毫不拖沓，挥使部众随令而行。
栈侧泊船四艘，其一已损，船底渗水，不堪载人。李延将众人分置三船，伤者舱内休憩，余者则船周警戒。
部署有条不紊地落定，众人终于暂得喘息。
火焰灼肤，裴衡肉体凡胎，亦惧火威。一番激斗下，他指腹燎泡层叠，掌肉熟肿，连面颊也被热浪炙出两片酡红。
幸而水冽砭骨，恰成良药。裴衡整罢部众，便蹲踞到船首，掬水消痛。
这时，一只黄瓷小瓶自侧递来。
小瓶釉面粗糙，细痕交错，显是久用之物。李延习惯性地摩了摩瓶身，眼底泛起一抹柔色，“内子粗通岐黄，此药系她依祖方而制，于镇痛颇有奇效。”
“李中尉。”裴衡虚施一礼，并不接药，而是将视线投向船舱。
地龙诡谲难抗，精骑负伤者逾半。断腿者瘫在舱角，气息奄奄，其余则倚舱而靠，阖目调息。血腥味弥漫于狭小的舱室，浓浊而刺鼻。
李延眼风随裴衡一瞥，当即了然，细解道：“前番援军消息杳然，三殿下明悉此间凶险，已嘱命我等备足战需，裴少将军但用无妨。”
“既如此，多谢。”裴衡不再虚辞，颔首接过药瓶。
逃战惊险，众人惊慌未定，船舱外，有人率先发问：“中尉、裴少将军，刚刚袭击我等的......究竟是何妖物？似虫非虫，似蛇非蛇，真是前所未见。”
“西郊风水聚灵，向来精怪滋生。此两蚯蚓披鳞戴角，已脱离常形，想是夺了造化灵机，异变至斯。”李延回道。
“中尉所言不错。”裴衡颔首，一边捻开瓶塞，将药粉草草撒于伤处，“旧籍有载，蚯蚓者，土精也，食腐为生。然若久踞灵脉，吸阴吮气，修千载之功，则生独角、长麟齿，蜕为地龙。”
“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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