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通侯府深处,藏着一处从不对外人提及的院落。这是整座汴京最凉、最静、最私密的方寸天地。
方应看为它取名“看景阁”,是看风景的景,还是看流景的景,他没说。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翠竹,踩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里走,路的尽头是一扇素面木门。门不宽,只容两人并肩,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看景阁”。字迹清峻,是方应看的手笔。
推门进去,暑气被隔绝在外。院中不种花木,只植修竹。竹不是北方常见的毛竹,是从岭南移栽来的青竹,竿细叶密,终年苍翠。竹下铺着白色的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雪地上。院子正中有一方小池,池水引自城外活泉,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池边立着一盏石灯,灯罩是整块白玉雕成,灯芯常年不熄,夜里光透过玉壁晕开来,落在水面上,像一轮沉入池底的月。
院子的四面围墙上没有开窗,只在东面留了一道窄窄的漏窗,窗外是侯府后园的荷塘。风从荷塘来,穿过漏窗,滤掉暑气,只剩下清凉和水意。
方应看在布置这座院子的时候,花了极大的心思。他请的是江南最好的园林匠人,用的料子从岭南、蜀中、西域各处搜罗。他不心疼银子,他怕流景嫌热,以后不来了。
主卧在院子的最深处,推开雕花槅扇门,凉意扑面而来。
房间方正开阔,地面铺着青玉砖,光可鉴人,赤脚踩上去凉而不冰。墙角立着两只铜仙鹤,鹤嘴衔着冰盘,冰盘里镇着冰块,冰水顺着鹤颈流进底座的铜盆里,循环往复,凉气丝丝地漫开来。这是仿照宫中翠寒堂的水循环做的,只是把水换成了冰,效果更好。
房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紫檀拔步床。
床榻极大,四柱擎起顶架,围屏上雕刻着荷塘月色、鸳鸯戏水的纹样。刀法细腻入微,荷叶的脉络、鸳鸯的羽毛,每一处都刻得清清楚楚。围屏的背面嵌着螺钿,夜里不点灯的时候,螺钿会泛出淡淡的光,像月华落在水面上。床幔用的不是寻常绫罗,是岭南鲛绡。这种料子极珍贵,轻薄如烟,透光透气,柔若无物,传说鲛人织绡,入水不濡。
可就是这样凉快、这样奢侈、这样处处都恰到好处的屋子,硬生生让流景被热醒了。不是天气热,是身后那个人。
身后的人整个人黏在她背上,手脚缠得很紧,完全把她当成了专属抱枕,不肯松半分。年轻人的体温天生偏高,滚烫地贴在她后背、腰侧、腿间,密不透风。
更磨人的是那份清晰的、沉甸甸的灼热存在感,牢牢抵着她,让她根本没法装睡忽略。
不是第一次了,也绝不是最后一次,但每一次她都会被那股热度烫得心头一跳。不是怕,是太烫了。烫得她觉得自己像被放在炉子上烤的栗子,外皮还硬着,里面的果肉已经软了。
“方应看!”流景咬着牙低声叫他。
语气是真的有点无奈,可嗓子刚睡醒,软、媚、带着一点被磨出来的哑,听着半点不凶,反倒像在撒娇。
“大清早精力这么足,不如起来练功。”
身后的人非但没松,反倒顺势把她的腿扣得更紧,锁得更牢,像生怕她下一秒就跑。
流景闭了闭眼,心里太懂他了。
身后的人没有动。他的鼻尖埋在她后颈的发间,呼吸有些重,温热的,一下一下拂在她皮肤上,像羽毛扫过。
“不要”,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来的、还没彻底清醒的黏糊,像糖浆从罐子里慢慢流出来,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撒娇一样的任性,“练功每天都可以,但姐姐不一定每天都来。”
流景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他的手指从她小腹滑到腰侧,指腹蹭着她腰窝最柔软的那处皮肤,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她的后半句话变成了一声闷哼,被她自己咽回去了。她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想起了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西北骑马狩猎那几天,他们在同乘一骑时研究了一些“马上推浪”、“马上压浪”的内容。
方应看那时候看她的眼神就开始变了,回程的马车上,若不是小荻还在旁边,他怕是要扑上来。
她那时候就知道,这只披着小奶狗皮的小狼狗,想开荤了。
她理解,毕竟她也馋他。
方应看那张脸、那副身材,放在遍地权贵的京城里也是顶配。肩背利落,腰劲极瘦,腹肌线条干净漂亮,整个人是少年感和攻击性掺在一起的好看。
至于本钱嘛,检验过了,她很满意!
只是方应看这个人,骨子里有种奇怪的固执,他死活不肯突破最后那层底线。
她试过几次,有意无意地挑逗,他每次都忍住了。忍得青筋暴起,忍得浑身发抖,忍得眼底一片赤红,就是不越线。她以为他是嫌她不够主动,又加了几分力气,他还是忍住了,把她从身上抱下来,裹进被子里,自己跑去冲凉水。
她后来觉得无趣,不再刻意撩拨了。可她没想到,方应看极其会另辟蹊径。
方应看是个很好学的人,学什么都快,尤其是这种事。第二次就比第一次熟练,第三次已经能举一反三。她知道他在观察她的反应——哪里会绷紧,哪里会发软,哪里会控制不住地弓起腰。
他把这些都记住,下次再来。
不做到最后,那就把过程磨到极致。
细碎的、缓慢的、反复的、贴着边界的亲昵,一点点挑动神经,把人缠得浑身发软。
有些欢愉从不是靠彻底占有,而是这种近在咫尺、偏偏求而不得的拉扯。
闲暇时刻,她并不介意帮他纾解,两个人的事,有来有往才公平。
但她难得休沐啊。她就想睡个懒觉,怎么这么难呢?
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任他抱着。
方应看一边运动着,一边在想一些事情。
他也会自我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沉迷温柔乡了。有道是温柔乡,英雄冢。
米有桥已经劝过他几次,太监当久了,养成了习惯,说话都不直说,拐弯抹角地提醒他“侯爷最近去宫里的次数多了”,又“听说那位阳女官近日常在神通侯府走动”。
他没接话,米有桥识趣地没再说,但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比说出口更让人烦。
他也想振作起来,想回到从前那个运筹帷幄、滴水不漏的自己。
可每次流景来到他身边,他甚至不需要一个动作,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翻书,偶尔抬眼看他一下,他就什么都忘了。
忘了米有桥的提醒,忘了朝堂的布局,忘了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他只想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放肆就放肆些吧。反正也没两年了,及时行乐。
一炷香之后。
方应看闷哼了一声,身体的紧绷骤然松懈。
帐中弥漫开一股石楠花的气息。混着檀香和冰片的凉意,黏腻的,暧昧的。
流景终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她拢了拢身上半掉不掉的寝衣,绕过那道雕着鸳鸯戏水的围屏,赤足踩在青玉砖上。
房间的地板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她的月白寝衣,他的白色中衣,她的藕荷色抹胸,他的鸦青色长裤,还有她昨夜睡前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分不清哪一件是谁的,像两株藤蔓纠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擦去鼻尖上的汗珠,皱了皱眉。肤色的寝衣后摆染了一块深色的水渍,她低头看了一眼,厌弃地皱了皱眉。
这身不能要了。
赤足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半是他的,一半是她的。她随手挑了一套——月白色抹胸,外罩一件藕荷色纱衣,下裙是浅浅的烟青色。她把衣裳搭在臂弯里,朝偏殿的浴池走去。
身后传来方应看带着余韵的慵懒声音:“我陪你一起洗?”
方应看半靠在床榻上,衣襟敞着,露出胸口大片皮肤。他的头发散在肩上,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俊秀。
他看着流景的背影——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面若隐若现,头发散着,几缕垂在腰侧,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照得发亮。
流景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换下的浴袍反手一扔,精准扣在他头上。
算是拒绝,也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熟到极致的俏皮任性。
方应看扯下脸上的寝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槅扇门外。
浴池不大,方方正正,以整块青石砌成,池底铺着鹅卵石,踩着不滑。水是引自城外温泉的活水,常年恒温,不烫不凉。池边搁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里放着澡豆、香露、干花,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巾。
流景跨进浴池,温热的水没过脚踝、膝盖、腰腹。她靠着池壁坐下来,水面刚好没过锁骨。青烟从水面浮起,袅袅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
锁骨以下,红红紫紫,深深浅浅,像一幅没有章法的画。
方应看很听话,她说了,锁骨以上不能留痕。他就真的没有在锁骨以上留下任何印记。
至于锁骨以下嘛——这小子就使劲嚯嚯。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锁骨下方那片淡红色的吻痕,不疼,有一点痒,是快要消退的那种痒。大腿上痕迹最多,最重。大腿内侧那块皮肤最薄、最嫩,经不住反复吮吻,红了一片,摸上去微微发烫。大腿根最柔软的地方也红了大片,是被他反复磨蹭出来的,这得上药了。
流景咬了咬牙。下次不给他蹭了。
她在心里骂了他一句,又骂了自己一句。骂他不知节制,骂自己纵容他不知节制。
浴池里的水微微晃动,从温泉引来的活水,顺着池壁的暗渠流进来,又从另一侧的暗渠流出去。水声潺潺,像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
她闭上眼睛,想起事件的开端。她为什么要住进方应看家里?这得从小皇帝的抠门说起。
汴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流景住在宫里,御书房有冰盆镇着,勉强待得住。
一到了晚上,内殿闷得像要长蘑菇,翻个身都出汗。
小皇帝节俭得要命。
他说:朕少用一块冰,西北就能多养一个兵。流景没好意思说,自己屋里也热得睡不着。
她忍了三天。休沐这天,她坐马车回大宋日报的据点,方应看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神通侯府的马车停在门外,车帘垂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车帘掀开的一瞬间,冷气呼地扑出来。流景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烤软的蜡烛,忽然被人塞进了冰窖。车里放着冰盆。
不止一盆,是两盆。一大一小,大的搁在角落,小的放在茶几旁边。冰盆里镇着一壶酸梅汤,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
“侯爷消息灵通”,她上车,在他对面坐下。
“阳女官热得连奏折上批复的字都写歪了,我怎会不知”,方应看推了一杯冰镇酸梅汤过来。
青花瓷杯子,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流景接过去喝了一口,酸甜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有人在体内下了一场雨。她放下杯子,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压出一圈水渍。
她看着方应看嘴角那点笑意,“你笑什么?”
“笑你。”
流景瞪了他一眼,他没有收敛。
那晚的凉席是蜀中贡品,用头青竹篾细细编成,凉而不冰,贴上去像被水托着。廊下的竹帘没有放下来,月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线,像琴弦,风一吹就晃,晃得满室光影婆娑。
方应看送她回房之后,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她换了寝衣,把外袍搭在屏风上,把簪子取下来放在妆台上,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把脸凑近铜镜,端详自己的眉毛。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完全不避着他。他不知道她是不在意,还是故意的。
他想,也许是后者。
一切发生的都很顺理成章。从西北回来之后,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早就捅破了。不过是差一个合适的时辰,差一个没有旁人、没有公务、没有打扰的夜晚。
那一晚,时辰对了,地点对了,人也对了。
她成了这个院子的常客,隔三差五便来此过夜,遇上休沐更要待上一整天。
小皇帝知道这事,只说了句“注意安全”就没下文了。
其实他是有点幽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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