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应看面见米公公的地方,自然不是看景阁。那里是他特意为流景辟出的清凉秘境,不染尘俗,不见外人,连府中总管都不许轻易踏入。他与米有桥的会面,选在和看景阁相对方向的另一座院落——不戒斋。
不戒斋是独立圈出的僻静别院,远离前堂会客区域,外人罕能踏足。它紧邻方应看闭关练剑的藏锋小筑,又与米有桥常驻的有桥别院隔水相望。一池碧水将三处院落串成一线,水上有曲桥相连,桥下锦鲤攒动,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莲叶底下藏着暗哨。这是有桥集团最隐秘的总据点之一,表面清幽,实则步步杀机。
看景阁是方应看给流景准备的,她来时,他才会过去。而不戒斋才是他日常避客静养、饮酒抚琴、独处练气的地方。两个院落,一东一西,像他这人的两面。
动身之前,方应看彻底敛尽了枕席间的少年慵懒。
方才在看景阁,他是黏在她身侧、无骨无恃的少年,指尖缠着她的发丝,呼吸追着她的体温,甘愿沉溺温柔;可转瞬要入局会客,他周身风月余温尽数沉淀,眉眼间的缱绻淡得无影无踪。
他入内净手洁面,换上一身暗纹素色锦袍,玉带勒出劲瘦挺拔的腰背,衣料熨帖平整,无半分褶皱凌乱。指尖慢条斯理抚平襟边,每一个动作都规整克制,是刻在骨血里的贵侯仪态,端方、矜贵、滴水不漏。
收拾妥当,他抬眸望向流景。视线先落定在她鬓边那朵白莲花上 —— 那是他方才亲手为她簪上的花。
素白花瓣贴着她松挽的青丝,沾着未散的晨间水汽,清雅脱俗,是独属于他的私藏景致。可再往下,望见她肩头轻薄粉嫩的烟纱,柔媚缱绻,带着未褪的床笫余温,太过私密,太过撩人,不该展露在旁人眼前。
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浅青色罗衫,递给流景,“换这个,纱太透了。”
流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薄纱,薄是薄了些,但不至于透。
她抬眼看了看方应看的表情,没有接,“你嫌我穿得不够体面,还是不想让人看到?”
方应看没有回答,径自把罗衫披在她肩上,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
“都有。”他说。
流景没有再问,把薄纱褪了,换上那件浅青色罗衫。罗衫料子厚一些,透气不透视,领口也高了半寸。方应看低头帮她系领口的丝带,指尖很稳,一下一下,系成一个平整的结。
“好了”,他退后一步,端详片刻,“走吧。”
不戒斋,流景来过几回,甚至连斋后存放武学典籍、朝堂密信、江湖眼线名册的暗藏密室都进去过。方应看似乎从不对她设防,他收藏的那些机密——哪个官员的软肋,哪个门派的把柄,哪个江湖势力的眼线名册——都任她翻阅。
流景有时候觉得他太信任她了,有时候又觉得他只是太聪明了。他把她想看的东西都摆在她面前,她反倒不敢多看了。但他敢给,她就敢看。
她不喜欢来不戒斋,不是因为那些机密,是因为不戒斋的侧厢住着一些方应看招揽的江湖亡命之徒。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杀过人、放过火、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才来投靠神通侯,指望着借侯府的庇护躲过仇家追捕。
方应看养着他们,给他们吃住,给他们差事。他们替方应看做那些他不能亲自出手的事。
有一次,一个不长眼的冒犯到她身上了。
那人喝醉了酒,不认得她,在回廊上拦住了她的去路。言语轻浮,伸手来搭她的肩。流景没有动手,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到那人的酒醒了大半,她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她就听说那个人被“雪藏”了。方应看没有对她提过这件事,她也没有问,只说了一句:“以后找狗记得找聪明点的。”
方应看点了点头,自那以后,他也不爱带她来不戒斋了。今日若不是米有桥来,她也不会来。
他们到时,米有桥已经在斋中等候了。
米有桥穿着一身灰布内侍便袍,褪去了宫中朝服的拘谨,整个人显得清瘦了许多。颔下稀短的胡须在灯火下隐约可见——这是他不同于寻常阉宦的痕迹。他入斋时随身带了一根短棍,斜倚在椅侧,正是他的绝学“朝天一棍”所用的兵刃。那短棍通体乌黑,看不出材质,握在他枯瘦的手里,像一根普通的拐杖。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棍子在他手里,能捅破天。
米有桥落座后,脊背微塌,一副做惯了帝王跟前俯首帖耳的模样。眼皮半垂,目光藏在褶皱的眼底,指尖藏于袖中,一下一下缓慢地捻动指节,不露分毫盘算。这是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永远不让人看出他在想什么,永远不让人看出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新帝登基,后宫旧势力尽数清算。
原本徽宗身边的人都被打发去守皇陵了,米公公能留下也是看在武力值的份上,但小皇帝也不喜欢他,而且小皇帝身边不缺高端战斗力。
准备登基的那段日子就是流景和容与带着面具伪装轮流守在康王府中替他挡下了不少刺杀,登基以后两人一合计用流景老爹的石像碎片和数据手搓了个全服战力最高的外挂留在他身边,确保他的安全。
虽然是个人工智障,但谁都打不过这个智障。就这样,本就被排除核心区的米公公更加边缘化了,若不是在太后那还有几分薄面小皇帝能直接让他告老还乡了。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睛,先是看了方应看一眼,目光平淡,看不出情绪,是长辈审视晚辈的从容。
可当目光落至方应看身侧,看见并肩而立的流景,瞥见她鬓边那朵刺眼又清雅的白莲花时,他身形微顿,下意识瞬间切换回宫中职态。腰身微弯,眉眼堆起恭顺笑意,俯首低眉,是标准的深宫老奴敬奉上主的谦卑模样。
这一瞬的条件反射,让方应看眼尾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唇角勾出一抹浅淡似有若无的弧度,转瞬便压得干干净净。
权力果然是世间最磨人的利器,能让一代江湖枭雄、绝世武人,甘愿收敛毕生桀骜,躬身折腰。
“阳女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米公公无需多礼。”流景抬手虚扶了一下头上的莲花,“这不是宫中,不必拘束。”
这句话,险些让见惯风浪的米苍穹一时语塞。
他直起身,心里嘀咕:在宫内也没见你俩拘束过啊。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重新落座,脊背靠回椅背,塌下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宫外自然不比宫内规矩森严,阳女官和小侯爷在官家面前得脸,但宫中的主子可不只有一个。”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太后还活着,太后还在宫里。太后虽然不怎么管事,但这个女人任然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米有桥暗示的是上回那件事——方应看和流景在水殿后花园里亲热,差点被“突发奇想”来看望皇帝的太后撞到。若是被太后看见了,也不用传出去,流景的御前女官位置不保,方应看的神通侯爵位也未必安稳。
两人的前程,差点毁在一时冲动上。
米有桥的指尖从袖中伸出来,捻了捻杯沿,“太后身边的奉茶宫女,是梁内监(梁师成)安插的眼线。”他顿了顿,“只是红颜薄命,那宫女昨日不幸失足落水身亡。”
轻描淡写一句话,替二人悄无声息抹去了一场大祸,扫净了暗处眼线的隐患。不是善心,是利益。米有桥和他们坐在同一条船上,船翻了,他也得淹死。
流景微微颔首,语气柔和了些,“如此,倒是谢过米公公了。”
方应看也拱了拱手,“米公公费心。”
米有桥摆了摆手,“老奴分内之事,只是二位往后在宫中还需谨慎些,太后她老人家虽然不怎么管事,但那双眼睛还没花。”
流景腹议:梁师成这是狗急跳墙了,连宫斗的戏码都使出来了。
比起米有桥这个还有武力值打底的人,梁师成全靠圣眷活着。誉写圣旨的活儿被她抢了,边缘化更加严重。朝堂上的党羽都在观望,琢磨着要不要跑路。
偏偏小皇帝还吊着他和王黼这对好搭档,表面上是需要他们对抗蔡京,实际上——是怕这两跑路了不好抄家。
穷的是皇帝,这六贼可是一个比一个肥。
短暂沉寂后,米苍穹率先破局,转入正题:“听闻皇城司近日动静极大。”
皇城司是帝王贴身鹰犬,本该忠心不二,可数朝腐朽之下,早已人心涣散、派系丛生,忠奸难辨、虚实难分。
流景指尖轻捻琉璃酒杯杯沿,烛火透过剔透杯身,在她指尖投下细碎光斑。她眸光浅浅,似笑非笑,语气慵懒带刺:“公公消息灵通。皇城司不过是整顿内务、打扫屋子罢了,怎么,公公也想伸手掺和一脚?”
字句清淡,却句句设防,不卑不亢、暗藏锋芒。
方应看适时往前微倾半身,姿态温和公允,从容解围,冲淡堂中微僵的对峙氛围:“皇城司乃官家私属,外人无权干涉。公公此番关切,想来是好奇官家新近破格提拔的皇城司提举 —— 方舟。”
方舟,这个名字近来在朝堂上被提起的频率越来越高,但见过他真容的人少之又少。一头白发,成天戴着面具,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偏偏功夫高超,让人看不透深浅。
能做上皇城司提举的,都是皇帝当之无愧的亲信。徽宗时担任这个职位的是郓王赵楷——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后来先帝驾崩时,他也跟着“白日飞升”了。
新帝登基,把这个位置给了方舟,可见其信任之深。
“哦?”流景抬眸,眼底浮出恰到好处的讶异,故作不解,“我还以为方大人是金字招牌的人,没想到连小侯爷也查无头绪?”
方应看微微垂眸,长睫轻覆眼眸,右手悄悄探入宽大锦袍袖管,指腹无意识摩挲袖中暗绣云纹,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独有的小动作。
他语气笃定:“我早已传信义父核查,金字招牌门下,并无此人。”
若真是方家人,那就好了,总能攀上关系。可查来查去,‘金字招牌’上下都查遍了,没有这号人。他也让米有桥偷偷观察过此人的武功路数,米有桥回来说,看不出是哪门哪派的,不是中原的路子,也不像西域、吐蕃、大理的。像一个人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又像是有什么高人在背后指点。
他想借机拉拢,对方爱搭不理。送去的帖子原封不动退回,送去礼物也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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