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夸官那一场万众瞩目的热闹,对方应看是一眼沦陷的惊艳心动。可落在阳流景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路人画面。那时的她,满心满眼只有压在头顶的朝堂困局。
兄长阳容与刚踏入仕途,根基浅薄,步步如履薄冰。十三岁的新帝仓促登基,手里握着一座烂摊子。朝野上下无人真心臣服,整座汴京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每一步都是险棋。
蔡京树大根深,党羽遍布三省;童贯手握天下兵权,威压朝野;王黼趋利附势,搅乱京中吏治;朱勔割据东南,私蓄势力;梁师成把持内廷,矫诏干政;李彦搜刮京畿,酷吏横行。六贼盘踞朝堂多年,盘根错节,皆是噬人猛虎。
唯一手握兵权、名望、江湖势力、能制衡各方的,是诸葛神侯一派。然而诸葛神侯却对小皇帝的示好视若无睹,一心做好分内的事,多余的一概无视。
第一次拉拢失败后,小皇帝回来郁闷得连饭都吃不下。出发的时候信誓旦旦,回来的时候像只斗输了的公鸡。尚未接受朝堂斗争毒打的小皇帝不能理解:“他都能容忍徽宗那种货色,为什么不愿意帮我?我有那么差吗?”
最后是流景亲自下厨给小皇帝煮了份宵夜,才把人安慰好。
彼时尚未离京的容与倒是对此并不意外。诸葛神侯历经神宗、哲宗、徽宗三朝,哲宗英年早逝时,诸葛神侯曾与哥舒仇眠、舒无戏等众人一起誓盟。先前幼君年稚,国无威信不立,不得不先扶端王。端王宋徽宗即位之初,锐意革新,力振国运,众人原以为大事可定,不想再另立君王。何况当时几位先帝崩殂前的顾命大臣,皆已先后殁去。众人也奔波于藩土、南陲、西边的征战之中,加上武术修练、感情混淆、同门内耗,因而无暇旁骛。不料等他们再入京后,局面已是群奸窃国、大权在握,就似病入膏肓之人。诸葛先生觉得,一旦强行切除病根,只怕命即不保矣,故而得要步步为营,先行将朝中大贼剪除取代,方可进一步作大位安排。故受着委屈、左右为难、进退失据,主要是在为国养士,保住一些忠臣良将。
如今换了新主,新帝年幼尚需忠臣辅佐,但新帝肖似先帝一般的轻佻,实在让人不安。故而诸葛神侯愿意体面拥护新帝,愿意守好本分职责,却再也不肯全心托付、不肯主动冲锋。他只□□,不破局;只守江山,不赌人心。
容与敬佩诸葛先生的为人,但屁股决定脑袋。作为新帝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也得骂上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给小皇帝的建议是:诸葛正我可以放心大胆地用,但涉及灰色地带的事情别指望他。毕竟,蔡京等六贼最多是想借着皇权捞好处,但诸葛神侯是真的有改朝换代的想法呢。
现在容与去了西北查李彦敛财、侵地一事,小皇帝向诸葛神侯提出请派遣一位四大名捕同行,诸葛神侯欣然派遣了铁手前往。容与走的时候被授正六品“宣德郎”寄禄官,差遣直挂从三品“三司权判公事”。
这让刚对小皇帝改观一些的诸葛神侯又沉默了——和先帝一样的颜控啊。他又看了一眼一侧站立的阳流景,还可能是外戚,这个大宋不会真的要完吧!
诸葛神侯一走,御书房里的威严气氛顷刻消失。小皇帝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果然,让他为民谋利可以,朝堂上靠不住啊!”
他最缺的,恰恰就是一把敢主动撕开僵局、正面对抗权贵、替他杀出一条血路的尖刀。就算容与很厉害还有他的扶持,但短时间内凭一己之力拉起一个成熟的队伍,难度真的难如登天。难道真的要容与放下底线去当酷吏?
“阿景,还有什么能用的人吗?”
流景翻阅了一下手上的名册,那些史书留名的人物,老臣已经在征召回京途中了,明日之星已经分派到各个重要岗位上,那只能从江湖上捞人了,朝堂上现在能用的、自成一方的势力只有——她翻到某一页,指尖停了一下。
“神通侯方应看,他的有桥集团一直游离在朝堂中,蔡京几次三番想拉拢他,但都没有成功。而且他很有钱!”
最后一句成功说到了小皇帝的心坎上。
“查过了吗?人怎么样?”
流景如实回答:“根据查出来的资料显示,是个踩灰色地带的,但还是爱国的,底线是有的。”
至于用搜索查的方应看但查出来的人是方承意这一点,她没有说。不就改个名字嘛,原型对了就行,差距应该不会很大吧?
“所以……”小皇帝被说得心动了。
“我亲自去试一试他的成色”,流景接话道。
她选了汴京最私密的一处茶楼,独门独院,隔绝市井喧嚣。雅室高墙深窗,隔音绝踪,规矩森严,无仆役窥探,无耳目窃听,是京中最安全的密谈之地。
暮春午后,天光柔软,顺着雕花窗棂斜落下来,碎金似的铺在素白竹几上。一室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淡淡的茶香缓慢流淌。桌上摆着全套点茶器具——官窑素盏、黑漆茶碾、银茶匙、竹制茶筅、山泉净水,样样干净规整,一尘不染。
阳流景一身素色常服,青丝规整束起,无钗无佩,清素得近乎寡淡,却自带端凝风骨。她端坐案前,脊背平直松弛,神色静如止水,心底却压着一层旁人不知的急迫 —— 幼帝等不起,朝堂耗不起,她没有太多时间慢慢挑选棋子。
心底的急迫不会带到面上,指尖抬起,动作舒缓却稳,熟练完成一整套古法点茶流程。
先用沸水缓缓淋绕茶盏内壁,一圈圈温盏涤尘,热气袅袅缠上指尖,带走瓷盏残留的微凉。随后倾掉废水,用干净茶巾细细拭干盏壁,不留半分水痕。再取精制团茶,用茶匙细细碾磨,筛出一捧细如雪粒的茶末,落进盏底。添少许温水,腕骨轻旋,匀速调膏,把所有细碎颗粒碾至极致均匀、细腻顺滑,没有一丝结块。
调好茶膏,才正式注水击拂。银铫悬在盏上,手腕稳得纹丝不动,水流细如银丝,沿着盏壁环旋落下,不急不溅、不溢不慌。水量恰到分寸时,她放下铫子,执起竹制茶筅。小臂悬空不倚,腕力轻重得当,快慢有序,扫、击、拂、挑,节奏干净利落。细碎的茶筅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响。
盏中茶汤慢慢翻涌,层层浮起雪白茶沫,从浅白到温润乳白,细腻如云似雪。最后手腕轻轻一带,收尽所有棱角,盏面雪沫平整光洁,凝而不散——是宋人点茶里品相最好的雪乳凝花。
她借着烹茶的空档稳下心绪,静静等着那个人入局。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步伐轻缓沉稳,不急不躁,带着长期身居高位、掌控局面的自持与底气,没有半点少年新贵的张扬轻浮。
方应看缓步走入,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身姿清挺如玉。手里常年握着一柄折扇,素白扇面画着一幅山水。他本收到一纸无名简帖,只写“闲谈时局”。若是一般的帖子自然递不到他面前,可这帖子的用的乃是作为皇室贡品的温州蠲纸。能用得起这纸来写请帖的,注定身份不凡。他原本以为是哪位不甘心的赵氏皇子,心里只带着几分闲散玩味。
可踏入房间,茶烟扑面而来,看清案前静坐烹茶的人时——他脚步微顿。
是御街人海里,那一眼让他久久难忘的绝色身影。远远一瞥已是惊艳,此刻近观,天光衬着她低垂的眼睫,茶烟朦胧着沉静的眉眼。一身素衣,举止从容,心性静定如山,完全不像深宫养成的玲珑女官,更不似徒有容貌的娇贵女子。
讶异过后,是浓烈的探究。他迅速敛去眼底波澜,折扇轻合,垂手立好,温雅浅笑,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不知阳女官相邀,是在下唐突了。”
谦和、持平、不卑不亢,没有少年侯位矜骄,也无刻意讨好。
阳流景没有立刻抬眼。她等手上最后一下拂沫收尾,盏面彻底平整,才淡淡开口,音色清润平和:“侯爷肯拨冗前来,是我之幸。”
语气不远不近,不热不冷,完全是平等对谈的姿态。
方应看依言落座,目光淡淡扫过茶盏,又落回她沉静无波的脸上。他不急追问来意,不主动打破沉默,安静端坐,静待她先开口、先落子。
沉得住气,耐得住静,懂得掌控谈话节奏。阳流景心里第一笔评判,轻轻落地。
她终于抬眸,目光清淡坦荡,轻轻扫过眼前少年侯爷温雅温润的皮囊,试图直窥内里城府,看似随口闲谈,字字却都在探底:“新帝登基仓促,朝野动荡,满朝文武,或附各党以求权,或守旧勋以固位,人人惶惶,急于站队自保,生怕一朝失势,满盘倾覆。”她指尖轻触盏沿,语气清淡如常,“诸葛神侯一派手握兵权名望,如今只守本分。现在的朝堂,守局的人太多,敢破局的人,一个没有。”
话锋轻轻一转,精准落向他,“唯独侯爷的有桥集团,一直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流景一直很好奇——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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