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在场几人全都愣住。
苏客衣是无憾山的师兄,怎么会成了东阳郡主的未婚夫?
上官寒漪眉头蹙起,神色不复方才的从容。
“郡主此话当真?苏客衣乃是我无憾山修士,从未听闻他与什么将军府有婚约。”
燕珩也收起方才散漫的模样,往前站了半步,目光落在玉棺里单薄的少女身上,提防着周遭动静。
满城阴气沉沉,谁也不知道这话背后藏着什么玄机。
商桃先是一怔,随即冷笑出声:“荒谬,苏师兄一心修行,何来婚约一说,莫不是郡主胡乱编造,想要拖住我们?”
东阳郡主瘦得嶙峋的手搭在玉棺边缘,两颊那抹艳红胭脂,在死寂的天光下愈发诡异。
“并非什么明媒正娶的婚约。”
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久病耗损出来的虚弱,一字一字漫过嘈杂静下的长街。
“去年苏修士途经霜刀县,见我被阴祟缠身,命数将尽,于心不忍,答应将军,愿意以自身修为替我镇命,护我残命。老将军感念恩情,便口头定下,待诸事了结,便让我嫁与他。”
苏蔷小声开口:“所以……苏师兄迟迟没有返回山门,是留在将军府替郡主镇压邪祟?”
东阳郡主眼帘半垂。
“算是吧,可鬼域日渐扩张,城中厉鬼越来越凶,他的修为,也渐渐压不住了。”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卷过街巷,旗幡哗啦啦作响,旁边一众道士手里的引魂旗不住晃动,人人面色发白,不敢插话。
上官寒漪追问,语气凝重。
“他人现在是被困在将军府里?”
东阳郡主凤眸深处漫开一层灰败的寒意。
“将军府早就被鬼气吞掉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凄冷,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苏修士为了护住我,将大部分修为渡给了我,自己被城中最凶的那只厉鬼困在了冥棋馆。”
“冥棋馆?”
燕珩挑眉。
东阳郡主瘦弱的肩膀瑟缩了一下。
““那是厉鬼设下的局,以棋局赌生死,棋输,魂飞魄散;棋赢,方能带走人,可迄今为止,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商桃脸色一变,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区区一盘棋,便困住我无憾山修士?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东阳郡主倚回玉棺内侧,浑身力气仿佛都耗尽了。
““是不是危言耸听,你们去看一看便知,只是提醒诸位一句,冥棋馆之内,灵力尽数封禁,纵有一身修为,也使不出几分。”
本来踏入霜刀县,御剑便已经被鬼域禁锢,到了冥棋馆,连修为都要受限。
上官寒漪沉吟片刻:“还请郡主告知冥棋馆的方位。”
东阳郡主侧过头,望向长街尽头那片黑雾翻涌的方向,艳红胭脂衬着毫无血色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顺着这条大街一直往黑雾深处走便是,只是劝你们,不要轻易入局。”
几人辞别东阳郡主,依着她指点的方向,朝着长街尽头黑雾翻涌处前行。
越往前走,街巷屋舍越是残破,断墙歪斜,荒草从石板缝隙疯长,空气里除了阴寒,还掺着一股腐朽泥土的腥气。
待穿过最后一截倾颓的门楼,眼前景象骤然铺开。
“哪里是什么冥棋馆,这不是乱葬岗吗?”
瑶蝶脚下踩到一只手骨,尖叫一声。
大大小小的土坟连绵起伏,不少棺木朽烂破开,白骨半埋在黑土与杂草之间。
阴风卷着枯草簌簌乱飞,黑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四下静得吓人,连一声鸦啼都无。
苏蔷停下脚步,面色发白,下意识攥紧衣袖:“不对,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馆舍,是乱葬岗!”
商桃脸色一沉,当即回头看向来路,咬牙道:“那郡主在骗我们。”
燕珩抬手按住腰间佩剑,目光扫过四周林立的荒坟,戒备地低声道:“她故意用冥棋馆引我们过来,把我们诓进此地,究竟有什么图谋?”
上官寒漪眉头紧锁,指尖蓄力,阴气在四周不断涌动,鬼气层层叠叠裹上来。
“此地鬼气浓郁,远比城中别处强横,怕是藏着不少阴祟,大家靠拢些,别分散。”
瑶蝶站在人群之中,怀里的酒葫芦震颤起来,比方才在长街上那一下更为明显,葫芦外壁沁出冰凉水汽,她低头看向怀中物件,心头疑窦丛生。
方才那斗笠少年留下的葫芦,怎么一到这片乱葬岗,便生出异动?
就在这时,一座座荒坟之下,泥土开始缓缓隆起,细碎的泥土簌簌滚落。
土中,有东西,正在往外爬。
枯瘦苍白的手,破土而出,扒住坟头。
瑶蝶心头一紧,往后小退半步:“它们……醒了。”
远处,来路方向隐约飘来一阵淡淡的,带着胭脂气息的轻笑,轻飘飘随风散在乱葬岗的阴风里。
东阳郡主的声音遥遥传来,不远不近。
“冥棋馆本就藏于坟冢之下,我说的没有全假,只是诸位要先过这片坟地,才能望见棋局。”
泥土翻涌之声此起彼伏,无数惨白枯手接二连三从坟土之中破土探出,指缝裹着黑泥腐屑,抓挠着坟头的杂草。
一具具腐朽残缺的尸身,缓缓从土中撑起身子,空洞的眼窝萦绕着沉沉黑雾,朝着几人缓步围拢过来。
浓重的阴气压得人胸口发闷,灵力滞涩凝滞,经脉如同被寒冰死死箍住,法术运转格外滞重。
上官寒漪立刻横剑挡在最前,剑光勉力撑开一圈微光:“结阵,不要散开!”
剑光劈出,撞上扑上来的一具尸身,只将它震得向后踉跄几步,却没能彻底斩碎,此地鬼域压制太强,一身修为十成里发挥不出三成。
燕珩拔剑掠向侧面,剑光翻飞,将两三具扑过来的阴尸逼退,可尸身不知疼痛,倒下的转瞬,又被坟底的黑气重新托了起来。
“杀不完!”
燕珩皱眉,侧身躲开一只抓向肩头的枯手。
商桃神色冷厉,手中短刃寒光闪烁,出手又快又狠,可阴尸源源不断自荒坟爬出,包围圈越收越紧,步步将几人逼向乱葬岗深处。
苏蔷捏着一张护身符箓,守在瑶蝶身侧,时不时甩出符箓阻拦逼近的阴祟。
瑶蝶怀里的酒葫芦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冰凉的水汽顺着葫芦表面往下淌,一股清冽温润的气息自葫芦内里慢慢散开,周遭缠过来的黑气,碰到这层微光,竟下意识往后退避几分。
她愣了愣,下意识抱紧葫芦。
这只斗笠少年留下的葫芦,竟在护着她?
阴风卷过荒坟,东阳郡主那带着病弱的笑声,又一次随风飘来,夹杂在沙沙风声之中。
“别急着拼命,真正的棋局,还在底下等着诸位。”
话音刚落,脚下地面剧烈震动。
无数坟土往下塌陷,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漆黑缝隙,腐朽阴冷的寒气自深渊底下汹涌翻涌而上。
开裂的地穴深处,隐约传来棋子碰撞,清脆又沉闷的落子声响,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回荡上来。
脚下地缝轰鸣不断,荒坟塌陷、黑气滔天,无数阴尸层层叠叠围堵几人。
就在众人疲于招架,步步后退之际,远处长街黑雾翻涌,那支停在路中的玉棺仪仗,忽然一动不动。
方才还孱弱羸弱、靠棺木撑着身子的东阳郡主,身形猛地一僵。
她原本苍白温顺的眉眼骤然扭曲,肩头剧烈颤抖,周身黑雾疯狂钻入她的七窍。
下一瞬,她原本轻柔虚弱的嗓音彻底变了。
变成无数个凄厉,重叠,怨毒的女声,层层叠叠挤在她喉咙里炸开,阴森刺骨。
是怨魂,强行附身了她。
原本病弱无力的身子骤然挺直,那双倦怠清冷的凤眸彻底被漆黑戾气覆盖,眼白泛红,死死盯着乱葬岗中的众人。
她唇角勾起诡异狰狞的笑,声音千魂交织,刺耳破碎:
“你们终于来了。”
所有人瞬间停手,浑身发寒。
瑶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死死抱紧怀中的酒葫芦。
附身状态下的东阳郡主,头颅微微歪着,语气怨毒又悲凉,一字一句吐出千年秘辛。
燕珩:“占人七窍,赶紧滚出来。”
女鬼变了声音:“你们眼前这具躯壳,是大曜嫡长公主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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