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堇还记得在澹瀛时,和一个妇人聊天,那妇人说,没人知道深山中有什么,或许是神明息居的场所,所以不允许外人的闯入。
族中最厉害的猎人,也最多从澹瀛再往南过五座高山,便会被瘴气逼退。
应堇不信鬼神,但却相信这横亘千里的巍峨深山,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
而如今,明明午时才过一个时辰,深山中树木青苔遮天蔽日的,犹如黄昏。
应堇跟着这一两百人的壮汉翻进山中,一道只容一人而过的山间匣口,深山中内有洞天。
不足三亩的狭促山谷中,人声嘈杂,满地乱遭的竹筐,格外拥挤。
瞧着人来了,便有人慌慌张张的迎了上来,“根子,你们回来了,那些秦城的士兵打过来了吗?”
根子摇摇头,却又道,“韦义死了。秦城的神箭手一箭就杀了。”
看着山谷中的人们的神情不对,根子便也问,“韦志他们去钱庄,可取回钱了?”
“没有。”韦志大步踏出,脸上身上都挂了彩,低着头,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惶恐,“大哥他们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咱们之前和那些中原人合作要杀的叶公子,不姓叶,姓古,是州中太守的亲侄子。”
“啊?”一众刚跟秦城官兵对峙完的汉子皆是一怔,有人腿一软便跌坐在地,“族长疯了!咱们老百姓,怎么能去招惹那些金贵人!”
“是啊,族长死了,韦义这家伙坐上了族长便立刻也横死了。秦城的官兵恐怕不会放过我们的……”
议论中山谷外,突然又有人冲了回来,连带着的是凄厉的哭声。
“不好了!”
来人满身的血,肚子上一个血窟窿,此刻声音凄厉的喊着,“我们,我们压着辎重往这边撤,在山谷里遇上了官兵,全死了,包括三叔公,所有人全死了!”
“什么!”有人上前一把扶住他带血的衣衫,声线发颤,“也是秦城官兵干的?”
“不……应当不是,那些官兵的盔甲做工特别好,比秦城那些大头兵的盔甲好多了。举着的牙旗,上面是个十字下面有张口……”
有人喃喃失语,“这不就是古字!是州中长官来杀我们了!”
“这是苍天的警告啊……”一个白发老翁声音嘶哑,“好日子过多了便忘了从前,在外面作恶多端,怪不得!老天该收!该收!”
恐慌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谷中的所有人。妇人搂紧怀中的孩子瑟瑟发抖,所有人乱做了一团。
应堇冷眼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她正欲开口,便见乱哄哄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霎,人群让出了一条道,一个少女扶着一名佝偻着腰背的老妪慢慢走了出来。
那老妪满头的白发和沧桑的皱纹下,却是一双矍铄看透世事的眸子。
是那日祠堂中说话的人。
应堇下意识的往后一避,也不知避些什么,只是总觉得那老妪的眸子仿佛能看透她的内心。
“一群老爷们,还没家里的女人有主见!”老妪的声音沉闷,却瞬间让争吵的人群静了下来。
“大姑奶,如今,该怎么办?”有人怯怯的问着。
“怎么办,你们嫌种地苦,在外面当土匪舒服。如今惹来的祸,反来问我?老身半副骨头架子都埋土里了,难不成怕死?”
说话的人讪讪着央求,“大姑奶,也不是我们想做土匪……”
“那是韦德拿刀架着你们,逼你们出去烧杀的?”
这下没人说话了。
老妪慢慢的继续道,“你们不为儿女积福,我却不能看着这老老少少的都为你们这些不肖之辈而死。”
闻言,所有人更是埋首不语。
应堇隐在人群中,本想静观其变,却没想到那老妪的目光径直朝她的方向投了过来。
“那个小子,过来扶我。”老妪的眼皮耷拉着,声音低沉,但却分外沉重的砸进应堇的耳中。
应堇愣了一下。
“就是你,小子,跟我过来。还有……岑笑,你也过来。”
应堇心头骤然一紧,手指紧握,却只得跟着那老妪,朝岑笑递去一个眼神,走进了这山谷里唯一的山洞。
夏日的天,洞中却阴凉的很,光线并不明媚。
应堇很知趣的站在了一旁。
老妪眯着眼上下打量她片刻,缓缓开口,“小子,说说你的来头吧。”
“大姑奶,小的听不懂。”应堇便装傻。
老妪摆摆手,撑在拐杖上,没了精气神,“我一个行将柞木之人,你不必与我弯弯绕绕,你来我澹瀛为何,想要什么,你说的明白些,都可谈。我这老骨头架子虽说瞧着不结实,但说的话勉强也有些分量。”
应堇沉默了片刻,指尖微颤正犹豫着,旁边岑笑轻轻的敲了一下她的手,朝她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接收到了信号,应堇索性敞开了说,“老夫人明鉴,我名应堇,林安人,是……是林安这次该嫁过来的豁真。”
老妪那双古井无波的眸中终于翻起了些波澜。
昏暗的山洞中,她上下打量了下应堇,然后慢慢摇摇头,低声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应堇赶忙低头,“不敢。”
“没必要谦虚,想来如今秦城和我们的这点事,你应当比我清楚。韦德那小子,太狠了总是伤天理的,但他算是个聪明的人,我看不惯他做的事,可到底能让这一群老的小的过的好一些,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很好奇,他到底为了什么,又惹上了谁,导致如今澹瀛到了这般的地步。”
应堇垂眸微思,还是选择一五一十的把故事讲了一遍,只是略过了韦德的死因。
“叶家,古家,京城的人……”老妪眼中情绪波动了半分,终是长叹一声,“与虎谋皮,终为虎噬。”
她慢慢的摇摇头,浑浊的眼里似乎有许多的情绪涌动,终究慢慢平息下去。“小子……不对,丫头,你既然跟到了这里,总该有所图的。”
“是。”应堇应的大方。
“如果你能帮澹瀛上下老小脱困的话,老身便答应你。”
应堇手指在身侧紧紧攥住,“即使秦城善罢甘休,古泺古家也不会的,澹瀛早已不是安身之地,我以为,如今上下不足千人,当断则断,不如举族迁徙。”
那老妪闻言,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比如林安?”
“是。”应堇目光坚定,“林安虽处陇右,但却是陇右最南的城池,与秦城虽远,但茶马道这些年来往的商客不少,并不难行。我兄长为林安城城主,我尚能在郊外给澹瀛谋处村庄,几分薄田糊口。总好过在这深山中,被官府追杀,做一辈子野人。”
老妪眯着眼看着她,半晌低声苦笑一声,“你倒是打的好算盘,丫头。只是说句不好听的,老三他们死在了秦城手中,澹瀛半数男丁都死光了,妇孺却还有好几百人,这么多人,是累赘还是帮手,你心中要有数。”
“虽说都是妇孺,但也不是那些只会绣花的城里人。你要是带着澹瀛走,可以,但走了,便没后悔药吃。日后你若出尔反尔,后果不小。”
“小丫头,你想好了吗?”
应堇一双眸子平静的注视着老妪,“老夫人,我虽不是男子,亦不是君子,但一口唾沫一颗钉,出尔反尔天打雷劈。”
“好,痛快。”老妪哈哈笑起来,对着身旁的少女说着,“筱妹儿,去把薛峰他们几个叫进来。”
那少女应声去了,老妪望着应堇,慢慢的道,“不必叫我老夫人,我没结过婚。我姓薛,家里排老大,以前年轻时,他们管我叫薛大姐,后来叫薛大娘,现在这些小子,又叫一声大姑奶。”
“我年纪大了,随他们叫去了。”
应堇低头,知趣的叫了声姑奶。
老妪没应她,似乎是聊起了旧事,眸子里多了几分的波动,“瞧你这身装扮,竟半点看不出女儿身。我原以为我年轻时很利落果断了,可看你的模样,才晓得什么是少年后浪,后生可畏!”
她说着笑了起来,一口气呛着,重重的咳嗦起来。
应堇低声道一句不敢,岑笑在一旁赶忙上前替老妪舒气。
“你也是个好姑娘。”老妪便颤巍巍的握住了岑笑的手,“你啊,命太苦了,韦德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男人么,又有几个是好东西,这世道,我们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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