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慧真答应了。
“张书记,那你让孩子住过来吧。”她没说太多,只是讲:“既然都姓季,我就当给我儿积德。”
“哎!”张广民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皱纹都得舒展开了:“好,好,我就说大姐通情达理,我这就跟国海说,下午就让那妹娃过来。”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宗大姐你放心,她不白吃白住,公社后面会发一笔安置费,到时候让她交食宿费给你。”
宗慧真点了点头,没推辞。
张广民脚步轻快地走了。宗慧真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半晌,才放开手里的麻绳,起身走到西屋门口,推开那扇许久没打开的门。
灰尘在从门框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屋里的床、柜子上满满的灰尘,墙角已经结了蛛网。
她静静看了会儿,转身去拿扫帚和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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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季椿岁拎着箱子,跟在季国海身后过来。
她的脚基本消肿了,但昨日上山又下山,肌肉拉扯得厉害,这会儿还酸痛得很,走路仍然有些费劲儿。
她一路观察,打量暂住的地方。
那是一幢伫立在大片菜地里、孤零零的两间瓦房,离地一米高是青砖,上面是竹篾条编成的黄泥墙,旁边连着个低矮的灶披间,青砖部分隐约能看到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烧过。
屋前是碎石瓦砾铺就的小院,院子四周没用围墙阻隔,而是种了一圈长满尖刺,像橘子树的植物。
宗慧真等到门口,她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能看到一丝紧张。
“宗大姐,这就是季椿岁,季知青。”季国海介绍道:“妹娃,这就是宗婆婆,你以后就暂住在这里。”
季椿岁赶紧上前一步,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那对卧蚕自然而然浮现:“宗婆婆,打搅您了。”
宗慧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定定看了几秒。
越看,心口那股没来由的慌跳就越厉害,眉毛、眼睛、笑起来才会出现的卧蚕……
她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眼泪花子当即迸溅开:“……你,你爹,不,阿爸和阿妈叫什么名字?”
季国海愣住,什么情况,宗大姐这么激动不对劲啊。
季椿岁眨了眨眼,被对方灼热的眼神吓了个激灵,瞬间便想到通知书上的“投亲”二字。
她抿了下嘴,礼貌试探道:“我爸叫季定,四季的季,决定的定,我妈叫雷萍,雷公的雷,萍水相逢的萍。”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完,想到什么,季椿岁又补问了一句:“婆婆,你也觉得我长得很眼熟吗?”
“你……”
“你爸妈他们还在吗?”
季定、雷萍……
前一个名字她没听过,但照龄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里,确实提过他媳妇叫雷萍。
那是个苦命姑娘,被爹妈卖给老财主,照龄救了她,两人后来成了亲,再后来,他们有了一个体弱却很可爱的女儿。
现在孩子在这儿,孩子爹妈呢?
宗慧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胸膛剧烈起伏,迫切想听到答案,又怕那是自己无法接受的。
一旁的季国海此刻已经意识到什么了,担忧地看了眼宗慧真后扭过头,也在等季椿岁的回答。
季椿岁察觉到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舔了舔嘴唇,也莫名紧张起来。
“我爸去世很多年了,我妈带着我改嫁到——”
话没说完,就见宗慧真踉跄了一下,若不是季国海扶得快,她就要摔地上了。
季椿岁惊了惊,下意识上前两步搀扶:“宗婆婆……”
宗慧真反手紧紧抓住她,那双手粗糙、很多老茧,此刻抖得厉害,宗慧真盯着季椿岁的脸,目光近乎贪婪地逡巡着,从眉眼到耳朵,脸上逐渐呈现出一种悲喜交加的表情。
“像……真的很像……”她喃喃着,声音哽咽,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照龄,我儿照龄笑起来就是这样……”
季国海听得心头一震。
照龄……便是宗大姐那个陪着大少爷留洋,再也没回来过的儿子,可季知青不是说她爸叫季定吗?
季椿岁也懵了。
她任由老人抓着,对方滚烫的眼泪滴在她手背,烫得她心慌:“宗婆婆,我爸叫季定,不叫……不叫照、照龄。”
宗慧真抬眼,强忍着白发送黑发的悲伤:“我能确定,他一定就是我儿子,你等等,等等,我有照片,有照片的……”
她松开季椿岁的手,转身往堂屋走,脚步急切虚浮,差点被门槛绊倒。季国海和季椿岁对视一眼,连忙跟了进去。
堂屋光线昏暗,陈设简单。
宗慧真径自走回里屋,没一会儿拿着一个木盒出来,她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翻出一张照片,颤抖着手,递给季椿岁。
季椿岁低头看去,照片竟是彩色的!
如今有些褪色,边角也磨损了,但画面依然清晰。
男人清俊儒雅,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卧蚕明显,抱着圆头圆脑、四肢扭动不太安分的小奶娃,温婉秀丽的女人笑容甜蜜,依偎在他身旁,背后是天安门假景墙。
季椿岁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照片里的女人,虽然穿着打扮、发型气质截然不同,但五官轮廓她绝不会认错,那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母亲雷萍。
而男人,跟记忆深处那张仅存的、已经泛黄模糊的父亲的单人照很像,尤其是笑起来时眉眼弯起的弧度。
“……是我爸妈。”
季椿岁声音发紧。
巨大的困惑让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了。
不管是六岁前还是雷萍改嫁后,她从没听过有关奶奶的只言片语,她以为爸这边已经没有任何亲戚了。后来从杜嫦嘴里知道爸逃到海外,她也只以为爸这方亲戚都在海外,完全没想过亲奶奶在遥远的季家口。
实在太荒谬,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偏偏有照片为证。
而宗慧真听她承认,早已泪流满面。
她死死拽着季椿岁的手腕,一时间既有见到亲孙女的欣喜,又有得知儿子早已死去的难过。
“儿啊,我的儿啊,你说迟早要回来的……”
宗慧真再也压抑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那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嘶哑,沉重,一下下刮在人心上。
听得人心里发酸。
季国海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宗慧真,低声安慰:“宗大姐,你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呜咽声逐渐变成嚎哭。
季椿岁喉咙也堵得厉害,心情复杂,面对失声痛哭的老人,一时间她很想告诉她爸或许没死,他只是跑了。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说。
一旦说出来,不仅自己在季家口没立足之地,还会连累老人。
最后,季椿岁深吸一口气,主动握紧老人冰凉粗糙的手,试图让她暖一些:“宗婆……奶奶,你别哭,我爸肯定也不想惹你哭的。”
“你爸……他那么年轻,怎么去的?你妈呢,改嫁后过得好不好,新家庭对你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伴随着泣声砸过来。
那是积压了十多年的思念。
季椿岁不敢说真话,只道:“我爸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生病没的,具体什么病,我妈后来没提过,只说发作得很快,走得很急,没怎么受罪。”
她斟酌着词句,避开那些不愉快的细节:“我妈改嫁的男人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还好,供着我读了高中,这次下乡,是我自愿响应政策,我妈她……其实是不愿意我来的。”
宗慧真听了,又是泪如雨下。
“你妈,很不容易啊。”
至于儿媳为何没带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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