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这晚季椿岁和郑延都暂住在大队长家。
季椿岁原以为跟陌生人睡一张床会失眠,没想到躺上床不到五分钟,她就沉沉睡去。
等她睡着,季婕轻手轻脚去了里屋。
“二妹,怎么?”章小蓉坐在油灯旁纳鞋底,见大女儿出现,小声问道。
“娘,我来和你,还有小妹挤一挤。”
季国海家三间卧房,平时季国海夫妇带着老幺季平安一间,老大季杰和老二季婕各睡一间,今天家里来了人,季国海架起两根长凳,在堂屋里凑合了。
章小蓉听见这话,眉头略蹙了下,以为是季椿岁把闺女赶出来,脸上挂起几分不喜,“城里头来的妹儿,就是娇气。”
“不是。”
季婕摆手:“是太能忍了才是,娘你没看见,她那小腿,脚背都肿成萝卜了,居然一声没吭,真能扛啊。”
章小蓉叹了口气:“那是该的,你睡着了就打王八拳,手推脚踹的,万一半夜把人弄醒怎么好,她脚都肿成那样了,是得睡踏实点才能尽快缓过神。”
次日,季椿岁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中醒来,没看到季婕,她以为自己醒得太晚,赶忙穿好衣服。
一出门,就见季婕已经背好背篓,手拿镰刀准备出发了。
“季知青,你脚好些了吗?”季婕先是关心,随后‘哇’地惊呼一声:“你多大啊,看着好小。”
抱着一筐野草野菜的章小蓉听见女儿的怪叫,抬眸端详季椿岁,也很诧异:“妹娃,你满十五了不?”
夜晚光线昏暗,只瞧见这姑娘瘦瘦高高,小脸巴掌大,倒是没发现她这么小。
“我今年二月满十六了。”
“婶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大家都有活儿要干,就自己干站着,季椿岁浑身都不自在,迫切想做些合群点的事。
“哎呀,不用你,你今天就歇着吧,脚都还没完全消肿呢。”
章小蓉到屋檐下拿出一张小竹凳,抄起刀就要原地剁野菜,季椿岁瞬间瞪大眼,这不是早上要做的菜吗?
……就在地上砍,砍完不就不方便清洗了吗?
一不留神,问出口了。
章小蓉怔了下,随后哈哈大笑:“是早饭,不过是猪的。”
“你们城里来的娃娃,真有意思哈。”
季椿岁尴尬地挠挠头,嘿嘿傻笑。
这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野菜吗?
新源一马平川,到处都是工厂,没有大江大河,连最高的“山”的海拔都不超过100米,植物种类不算丰富。
她第一回见到八月没成老帮子,依然绿油油的野菜。
方才还美滋滋的想,夏天都能弄到这么一大筐,可见当地物产有多丰饶,自己以后肯定饿不死啦。
没想到还是眼界窄了,这竟然是猪草!!!
她深吸一口气,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就听章小蓉突然“呀”了一声,惊奇道:“我觉得,你长得有几分眼熟。”
眉毛黑,眉骨高,眼窝子深得跟山谷似的,下颚正面窄而内收,只有巴掌大,侧看则并不显窄,反倒非常立体。
最让章小蓉感到熟悉的是她说话的样子。
这姑娘一说话就带笑,一笑,那双又长又黑的眼睛下方,就会出现一对卧蚕,总觉得跟谁特别像。
季椿岁摸摸脸:“真的啊?”
她若有所思,难道下乡通知书上那栏备注不是随手瞎写的?
“可能五百年前我们是一家。”
“哈哈哈,没准真是。”章小蓉说。
不过想想,一方在北,一方在南,过去没听说村里哪家有这么一门远亲,这眼熟不过是随口一说,很快话就拐到了别处:“我听老季讲,新源过来要坐好多天火车,你怎么会想到来我们季家口呢?”
季椿岁弯起眼睛,那对卧蚕又浮现出来:“响应号召嘛,主席说了,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分到哪我就去哪,能分到季家口,我觉得挺有缘,听着就很亲切。”
她自个儿还没闹明白那行备注,直接略过不说。
章小蓉一听,手里菜刀剁得更快了。
嚓嚓的脆响里,混着她爽利的笑容:“这话实在。我们季家口是偏,可山好水好,就是日子清苦些,你们城里来的恐怕不适应,需要花一段时间习惯。”
“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季椿岁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问道:“婶子,真不用我帮忙吗?”
章小蓉看她期盼的样子,大抵看出了开朗面孔下的局促,朝前院门口努了努嘴,“……不然,到地里摘几个辣椒?”
“对了,妹娃,你往后喊我章嬢就行,不要喊婶子,我听着总是反应不过来,老觉得你在喊别人。”
季椿岁耳根发热,突如其来臊了一下,知道章小蓉在逗她,她大大方方地应了声‘好’。
但脑子里还在转着章小蓉那句‘眼熟’。
如果分配理由不是为了让杨婉君能准确分往她想到的地方而动手脚,特地运作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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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来了知青的消息,隔夜已经传遍了。
午间,季国海跟书记张广民讨论如何安置两名知青。
张广民抽着水烟,竹筒里冒出咕嘟咕嘟的水声,他沉吟片刻,道:“一男一女,如果单独分一间空屋,有些爱碎嘴子喜欢造闲谣的,可能要编排出不好听的话,平白寒了小年轻的心。”
“你的意思是,分别安置在社员家里?”
张广民点头:“我是这么想的,但家里多个人就得多添一份碗筷,怕是没哪个愿意。”
虽说季家口吃水吃山,没饿死过人,是周边几个大队里条件最好的一个,但也只是勉强温饱,挤不出多余的给陌生人。
这年头去别人家做客,都得避开饭点呢。
季国海:“何干事同我讲,知青下乡都有补贴,等他们俩的落户手续办完,公社那边会把补贴发到队里,人家不白吃,也不白住。”
“那就好办了。”
张广民脸上的皱纹缓缓展开,盘了盘哪几户合适。
“国湖家不错,全是伢子,没有妹仔,年初为了给秋伢子相媳妇又起了两间新屋,正好安置姓郑的伢子。”
“至于那妹娃,你看周大嘴家怎么样?她孤儿寡母,年年欠饥荒,妹娃住她家,年尾正好给她多抵些工分。”
季国海连忙摆手:“周大嘴那儿不合适。”
“怎么讲?”
张广民左思右想,觉得哪哪都合适:“周大嘴带着一儿一女住三间房,腾得出空房间,她是病歪歪的,但宗大姐不是说了,就是身子虚,不是啥传染病,她还不爱挑事,多合适呀。”
季国海听完还是摆手,就在张广民快急了的时候,他才放低声音说:“不是怕她有传染病,是郭二两爷子……”
张广民惊得烟都忘抽了:“有这回事?”
“真的,你说这怎么把那小妹娃安排过去,万一哪天被那不着调的两爷子欺负,不是害人吗?”
寡妇带娃不容易,周大嘴自己挣不出能养活一家三口的粮,有些汉子上门,她愿意放人进屋,只要不闹得满村皆知,坏了整个村子的风气,季国海都不好管。
这事一旦捅破,好几家打翻天不说,唾沫星子能把周大嘴淹死,她要是死了,她家两个娃又怎么办?
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张广民长叹一声:“啥时候我们农民的日子能好过啊?”
都说工农一家亲一样重要,但工人的日子好过太多了,如果是工人家庭的顶梁柱没了,遗孀怎么着都不会走到赚皮肉钱养娃的地步。
周大嘴这事……
实在又闹心,又没有解决的好办法。
季国海心里也发愁,面上倒是挺乐观的:“这不,机会来了嘛,咱村里也有知青了,说不定像亭庄的陆老师那样有本事,能带着大家搞副业,踩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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