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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酒没喝，出到走廊上的祝西意却晕头转向了两秒。
思绪如同走廊里的幽紫流光，模糊不清到心口烦躁。
推着酒的服务生路过，好心询问道“你好女士，是要找洗手间吗？”
这层的豪华包都配了独立厕所，但也不乏有客人就习惯出来外边抽烟透气的同时找厕所的情况。
祝西意摇头说“不是……”
2000的包厢不是那么想回，1999的门口又留不得。
逃避可耻，
躲一小会就好。
祝西意咬了咬牙，往2000包厢的方向快步回去。
来z市这半年，忙里偷闲的日子总是飞快。
生活也因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工作，自动重置。
大脑记忆也腾出新空间，要祝西意淡忘林芝那段日子。
靠着长期不见来强行磨没的感情，只需要惊慌一眼，奔涌的思恋，即刻反扑了祝西意原应归于平和的心脏。
祝西意在林芝工作两年，告别只花了一周的时间。
四月到七月，祝西意在县里的日子还是那样，乏善可陈里找不出什么波澜壮阔。
完成卫生委的岗位任务，照例参加团委的志愿服务，工作生活交替进行。
岗位公示通过的消息如料想的到来。
县医院迎来新一批援藏医师，新楼也在一场盛大的启用仪式后，宣布正式运转，迎来下一阶段任务更重的等级创建目标。
经卫生系统新的分管领导袁烁同意，巡诊在非雨季的月份重启，为期一个月内开展完毕。
护士节活动换到县内的大会议厅举办，由宣传部门协助，主持工作也交给了更专业的人。
提前一个月开展的体育运动会，少了大半参赛队伍，赛程削半，效果不佳的同时，又因志愿者的招募不足，混乱百出。
留任大会上，同批到来的志愿者里，仅有陈洱一人评得优秀资格后留任第三年。
没人刻意在珍惜时间，祝西意也在忙碌里浮沉，对日子的飞逝浑然不觉。
直到回z市报道的消息发来。
祝西意开始腾出房子，留给卫生委下一个到来的新志愿者。
包括热水器在内的家具电器之类，一概被贱卖；凡是没有价值、空剩意义，只能在行李托运上徒增重量的物件，悉数被扔到垃圾站回收。
实物的清空没有困难，心一狠，就能全部将那上边携带的回忆抛净。
人跟人之间的离别，却极容易诞生片刻的伤怀。
因为江央就在县中学寄宿读书，她阿爸阿妈又不是每周都会上来，所以何文寓最少也是一个月一次，会跟祝西意一块找小朋友见个面，吃个便饭。
在不打扰孩子正常周末的前提下，祝西意跟他会在饭间时段，耐心听江央的校园趣事。
等江央的寒假结束，那时的祝西意还在n市休假。
而回到县里的何文寓，先答应了江央她们家要送条氆氇的事情。
等氆氇制成，却已经是六月份。
何文寓早就援藏结束回z市，江央就交给了祝西意。
氆氇是江央的阿妈找人用老式织机帮忙做出来的的，纯羊毛，图案是偏灰调的彩虹线条，毯面厚实宽大，足够两人用。
“叔叔当时怕麻烦我们，没跟我说想要什么样的纹样，只说想要彩虹的颜色。”
“阿妈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也让我祝姐姐你跟叔叔健康、幸福、美满！”
祝西意捧着卷好的氆氇毯，摸了两下柔软，无声笑起何文寓想要彩虹色的原因。
抬眼看见江央无邪纯粹的笑容，想到会离开的那天，她胸口堵得差点没法开口言谢。
“谢谢你江央……”
祝西意伸手抱住江央，想真切地记住这份在当地结下的情谊。
跟姐姐抱在一起的温暖，让江央红彤彤的脸上笑得有点害羞。
“姐姐，你以后也要像叔叔那样，回去工作吗？”
祝西意有所保留地点头说“嗯，我后边……可能会比较忙，不怎么好联系你了。”
“那好吧……我在这边好好学习，也提前祝姐姐回去后的日子一切顺利，扎西德勒！”
她红了点眼眶，恳切回应“好，你也是，扎西德勒。”
这句用语是藏语里常见的祝愿，有圆满、美好之意。
如果有机会，希望能再跟你相见。
卫生委给祝西意定的送行宴也在聚香菜馆，王中秋、毕安群这次不是喝醉了来的。
除了委里，一些在县里的卫生院院长也过来欢歌送行了。
桌上不敬酒，只倒年轻人喜欢的热甜茶。
杯盏在欢笑间轻碰，两年的共事时光，在一晚上的送行时间里，讲也讲不完。
王中秋的升任还是暂缓了，需要在新一年的卫生工作里，向袁烁好好表现，交出更好的成绩，才有可能去更高的位置。
“小祝，感谢你给委里的帮助，祝你未来一切都好。”
王中秋言辞简明却诚恳，带头给祝西意挂离别前的哈达。
“谢谢主任，你也是，注意休息，工作生活都要顺利。”
相视一笑的点头里，祝西意记起那时跟王中秋吵过架来正名的自己，多么刚强轰烈。
一大管卷好的唐卡画被卓曲举过来，比肩幅还卷些的挂画看着就不小。
“咱们委里一块送给你的，拿着吧妹妹。”卓曲笑着递到她的两手上。
谢文佩偷偷在一边吞眼泪，抱着她不舍地说“西意，你回去了，一定要跟我多联系知道不。”
委里的大家或多或少清楚祝西意考上的好消息，却在她的笑而不语里，没能知道岗位在哪。
祝西意举着唐卡画，心思沉重。
她勉强笑着说“……嗯。”
对祝西意而言，在卫生委的这两年，算得上幸运。
不仅是工作上，尤其在异乡里，有卓曲、谢文佩这种相互理解跟帮助的同事，有王中秋这样虽脾气火爆但真教人的领导，已经是份值得成长的应届经历。
毕安群献上第二条哈达，不善言辞也憋出了一句“小祝啊，回去后，圆圆满满，万事如意。”
虽然职位等级不一样，但祝西意年纪小却做事沉稳的表现，跟毕安群来援藏但不追求名利的态度相符，两人也能在工作时聊几句闲话。
他像长辈似的拍拍祝西意肩膀，也跟来送行的很多人一样，看好祝西意的未来。
“文寓那让我送你去机场，你是啥时候的飞机？”
祝西意听到毕院的小声询问，面上怔了瞬。
“……不用毕院，我已经拼到车了，谢谢。”
“行吧，那这小子可就不能怪我不帮忙咯。”
毕安群摇头笑着走开，给下一个排队上来的人献哈达。
依照报道短信的日子，祝西意的机票定在八月的前几天抵达z市。
但志愿者彻底离县交接时，要去住建窗口缴清房租才能离开，祝西意赶最后两天在县里的时间去窗口缴费。
“阿佳，你再帮我查查，真的交过了？”
办业务的阿佳再三确认地说“交过了小姑娘，你不是三单元三零二吗？祝西意嘛对吧！”
“对，可我之前没……”
“哎呀反正有人给你交清还管这么多干啥，你把合同钥匙还给我就可以了。”
祝西意有点迷糊地交过东西，起身离开时，还是不死心地转回身去问“阿佳，能帮我看看是几月交的吗？”
流水查账得去银行，窗口查不出来。
但专用的周转房统计表格里，可以看到对应入住人是几月缴清的当年房租，用来追缴拖欠的费用。
祝西意刚到县里那年，是8月入住的这套房子，只要来年8月前缴完这一年度的，就不算拖欠。
微胖的阿佳眯起有点老花的眼睛，笃定地说“三月二十号！”
这个时间段，她又不在县里。
记忆倒追回去，祝西意想起来，她当时在z市等函审的材料补充，同时在忙着找房子，为后边回来上岗做准备。
祝西意离开窗口的脚步缓慢，心不在焉地说“好，谢谢阿佳。”
回到县里，又有心思在，能给她办好所有力所能及之事的人，就只有何文寓了。
走出大厅，她看着手机里，他发来的，划不完的消息。
祝西意的心间忽然很痛很痛地缩紧。
来林芝的2023年，她只用了一个行李箱。
离开时，里头多叠了副专门绘制的彩矿唐卡画，一条彩虹氆氇。
何文寓买的那张机票，不过是她顺势找的替罪羔羊，让骤冷的感情变得再合理点。
祝西意带着检疫证件齐全的粘豆包买的经济舱，从拉萨起飞，很顺利地落地了z市。
办新电话卡、签租房合同，入住一个新城市，她准备了二十四年，实际完成只用了三天。
当场销掉原卡时，祝西意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在营业员再三确认下，语气有些急地回答“我确认，销了吧。”
之后的工作，生活，祝西意毫无包袱地过。
粘豆包还是在懒洋洋地长大，准备就可以给它过两岁的生日；
祝西意一点点软装着小屋，用大学接画稿单跟这两年的积蓄付了车子首付，偶尔会自驾带粘豆包去临市玩玩；
她在单位里慢慢认识了不同性格的人，真话假话混着说；
数月前重新注册了绘画橱窗，祝西意夹在工作繁忙里，继续发展兴趣爱好。
直到今晚，无比普通的一天，何文寓“搅混”了她平和的生活表象。
两个包厢听着数字相邻，位置却是得拐个弯再小跑个几分钟才能到的。
祝西意握着酸胀的掌腕处，指头还夹着韦蔚海的请帖。
刚才出1999包厢时，她一慌张，没控制好拉门的力度，让刚退了点的腱鞘炎又被拉出痛意。
“西意？”
梁琪羽看她太久没回来，应关雪的建议，才追出来找找看。
没想到刚出来，就看见她一脸难受地走回。
“你这是怎么了？”他关心地问，伸手想去握她。
走过来的祝西意闪了点动作，放开两手后浅笑“没事，就有事没事习惯揉点手腕而已。”
也是，在窗口用久鼠标键盘容易手不舒服。
梁琪羽看她往另一边拉开距离走过，准备进门。
他犹豫下还是扶着门把，挡在门口支吾地说“西意，那个……”
“嗯？”
祝西意隐藏不悦的表情，听声停下，退回原位。
一身浅白的人站在他几步之外，很标准的社交距离。
“我还是想问一下，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啊？”
祝西意抱起手，闲散地笑了两声，又提起嘴略假的笑容。
梁琪羽看着她的笑靥明媚，眼神却有种被冒犯的冷意。
他想起关雪提点的话“小羽，你作为男孩子，得主动一点，小祝那样优秀的女孩子，你要是不追出去，是根本没希望的呀。”
“……如果你暂时没有，我、我挺喜欢你的……”
“能不能先做个朋友。”
话语相似，语气也是。
看到他不太自信的眼，祝西意心底微动，浮现的却是何文寓刚才在包厢里的脸。
那张不再朗笑的脸变得多么不甘心跟仇怨，他是不是也后悔过，曾做出想跟自己认识的蠢决定。
“你……”她想开口拒绝。
梁琪羽微仰的面色一惊，突然后退了半步。
祝西意不知所以然地扭头，嘴里的话硬生生憋在喉间，胸口差点被吓滞的呼吸呛到。
气焰腾腾的何文寓沉着表情，眉眼眯起怒火，身侧那俩拳头像要找她报仇雪恨似的。
黑压压的人形正大步流星的过来。
她对何文寓动手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年护士节的莽撞凶狠上，而且他刚刚又敬了杯酒，祝西意不敢确定何文寓带着酒意过来，到底要揍谁。
“你、你回去。”她侧了点身，视野盯着后方对梁琪羽挥动手掌示意。
怕误伤了无辜的人，祝西意想让这个瘦弱的弟弟先跑进包厢搬救兵。
怎奈走廊太昏暗，又放着音乐，他人没看到手势，也没听到人话。
眼看黑影逼到跟前，她太阳穴突突地听见———
“祝西意，你找我找到这来了？”
“有空在这寻欢作乐，没空在门口等我？”
何文寓气得口不择言了，当即攥着祝西意的手腕，急到控制不住力道，动作凶恶地扯回她。
肩膀撞到他胸口那的祝西意，先是因为结实的撞感，单侧肩头麻了下。
手腕也被他攥紧不放，大鱼际猛得刺痛过几阵，让她面部表情都疼变了。
好痛！
“你！没爸妈带着走丢了就去找服务员问路，喝醉了就去厕所吐！”
“搭讪没两句敢说喜欢，你以为别人听不出来你所谓的朋友是什么鬼心思吗，龌蹉，下流，烂仔。”
梁琪羽脸都白了，哪在学校里见过这种咄咄逼人的角色，他靠在隔音门上，张着嘴哆嗦半天说不出来话。
听出他在讽刺别人看起来就像小屁孩没人管教，而且还说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粗鲁字眼。
祝西意膛目结舌，夹请帖的那只手扳过痛手奋力地扯，一边怒斥“滚什么！这是我同事！”
“……同事？”何文寓怔愣地低下脸，手上松了点抓她的力气。
从没看过她为了什么事这样着急上火地表现出来，他对祝西意盛满愠色的双眼呆了下。
一个人发怒着说完话的嘴唇，应该是剧烈倒起气的，或者按捺不住怒火，呲起牙冲他辱骂也对。
可以往过的太美好，自己对祝西意真生气的模样没什么经验，就不好判断。
何文寓盯了两秒祝西意抿咬起的唇面，再抬眼看到她的眉心，那在细微地颤挤，摄人眼瞳漫上水润透亮。
她委屈是什么意思？
“你在生气？”何文寓嘴上问着反话。
应该生气的是我吧，看你又撂下我跑得没影，追出来还看到你生动诠释着不恋旧的这三个字。
祝西意没说话，
她居然不否认！
还默认了……
在意一个人会有的袒护，他曾经也不逊色于此刻的祝西意。
何文寓手上这股劲，在确信她此刻在给别的男人出气时，又暗自收紧。
“同事也不能乱搭讪啊，很没礼貌。”
“你说是吧，同事。”何文寓抬头，朝这个男生冷嗤说道。
他不得理，也不要饶人。
比第一次认识时无耻得更欠，就会激怒祝西意，让她眼里跟心里只关注他。
眼下的祝西意却平息了点怒火，何文寓见她停下手上的挣扎，扭头对梁琪羽安慰“琪羽，你先回去，我跟他有点事要说。”
得到离开信号，梁琪羽一害怕，下意识就要走。
他推了点门后，又胆战心惊地扭身询问“西意，你、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报警……”
“没事，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就进去，放心。”
祝西意忍着最后那一丁点耐心点头，保持微笑目送人进去包厢。
“松手！”
亲眼看见刚在还在她脸上的柔笑骤然消失，刚要露狠的何文寓突然闷声，挨了道狠掐在下胸。
那块痛得像鞭子抽过的火辣，他马上撒开祝西意，低呼着“呃———”
上一秒还凶狠的肢体对抗，让这种知晓亲密位置才会有的攻痛弄得令人发笑。
祝西意嗤笑退开，打量他捂着胸口弓起身的颤抖姿势，想必是扭对位置了。
“你、我……”
何文寓痛得窄双都变单眼皮，他抖着手指指她看戏的脸“为了他，你就肯这么对我，你厉害祝西意，真的，你到底是狠。”
他抖着呼吸，扶胸慢慢站直身子，睨紧她的眼里在吐露哀情。
1999包厢里，还有那个男的，两次了，那么温柔和气的祝西意，到他这里怎么就浑身的刺，有这么烦自己扰了她的清净日子吗？
“什么意思呢何医生，我听不太懂。”
祝西意脸上畅笑，心底吓得在措辞排句。
要冷静，任他生气发火或者刁难，总能化干戈为玉帛的。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先别把何文寓这条人情线走死。
盯着他咬牙平息的凶相，祝西意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异想天开。
有见过被甩得这么丢脸的高尊严男人，还能心平气和跟前任谈人脉的吗？
“何医生？你叫我何医生？”
何文寓感觉心脏连着脑门那根筋在抽动麻痹，眼前更发黑。
他语气不善地走近，眼睛挨着祝西意一直退后的脸说“再这么喊来隔应我，我就用粘接剂把你口齿不清的嘴给粘了。”
阴冷口吻的恐吓听着好像更有震慑效果，何文寓往下瞥了一眼，目光森森间，眉心蕴藏悲凉。
祝西意抿了抿唇，咽动发干的喉头，倏尔一笑。
那她还是尽可能维持现阶段的性格，跟他好好说话。
“行。”
“你为什么在这。”
跟无关人员瞎闹半天后，祝西意总算肯正眼看着自己，何文寓也终于忍不住地发问。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我问你为什么在这个城市！！”
祝西意被他吼愣了，肩膀一抖，眉梢也松开，不再轻飘飘地笑着。
她抠起掌心忍气，再度微笑着说“何医生你可能有点误会，先冷静。”
“误会！哈！”
“叫着我何医生还让我冷静！哇祝西意你真的……”
何文寓感觉血压又上来了，气晕了方向。
“……真的太过分了”
他秋款的衣衫角下叉进两手，来回踱步转了两圈后，两掌又扶拍到玻璃墙上泄愤。
墙面因水泥浇得实，发出微震的嗡声。
走廊里的音乐变成另一首，是摇滚曲的咆哮唱腔，很符合何文寓此刻内心里的怨吼。
深长空间内的光线变成暗红色在涌动，打在人的五官上显得模糊惊悚，又骇人。
心情晦暗的何文寓转过脸来，直直盯她。
祝西意瞥到他曲起的五指又捏成硬实的拳头，她鼻尖下的呼吸也跟着抖了瞬。
“你还敢说误会，那你让我误会的地方还少吗？”
祝西意曾亲口答应的在一起，那他就用真心相恋时才会有的依赖跟亲昵，无限交付身心。
一朝失去联系的阴霾跟痛苦，甚至让何文寓在日复一日的反思琢磨里，也开始跟着祝西意一起唾厌那个情牵在她、多愁善感、犯热脸贱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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