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和湘灵实则一直在门外候着,密切留意着屋内的动静。见霍玥推门而出,面上并无一丝喜色,只一言不发地冒着雪向院外行去,便隐约猜到他二人适才谈得不太愉快。
“干爹,干爹!”福宁便提步跟在他身后,“怎么回事?”
福宁素来身手敏捷,只今日小跑了一路,竟都追不上霍玥,见他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只得加快步伐,终于赶在他阖上上房的门前,与他一道入了屋里。
“干爹,这是怎的了?”他见霍玥推门而入,伏在案前,仍旧一声不吭,却瞧得出来,他面色阴沉,漆黑眸子恰似一汪寒潭,面上波澜不惊,其下却暗流涌动。
“我就说了,这时候问这个不合适,你非撺掇着我去。”霍玥在他几番追问下终于开了口,神色间有落寞,亦有羞惭。
福宁不禁轻叹一声,虽已然猜到,却仍宽慰他:“干爹若是心里不舒坦,便罚我吧。只沈娘子既愿意留在这府上,留在您身边,怎的又拒绝了?她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她自然有她的为难之处,如此便作罢吧。”霍玥长叹一声,而后垂首埋于臂弯里。
福宁跟在霍玥身边好些年了,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失望又无助的模样,便又劝慰道:“您既知她难处,想必她也未全然拒绝您,你们不如商量商量呢。”
“她便是在意我身份,不想嫁与我一介内官,”霍玥眸中晕开一片湿热雾气,不想叫福宁发觉,便垂首继续道,“她说若要嫁我,便只能以旁人身份,不能叫她父兄知晓。”
“这算怎么回事啊?”福宁闻言,怒火亦涌上心头,“她难道宁愿藏头露尾地做您妻子,都不想叫她家里人知晓此事么?拿您当什么人了?”
霍玥便陷入了沉默,良久,方才低声道:“或许,我是真的为难她了,只我适才听闻她如此说,怒火便涌上心头,我没控制住……”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越说到后头便越微弱。福宁却分明听见,他尾声里微微的哽咽。
“怎的,您还觉着自己有错了?”福宁颇有几分为他不值的意味,“干爹,容我说句僭越的话,咱们虽是身子不全之人,但您可是圣上亲封的东厂提督,既要娶妻便光明正大,倒也不必卑微至此。”
“她说这话时,我脑子里便又涌现沈清彦那日所言,她还是在意她父兄所思所愿,亦在意家族脸面……”霍玥又道,“我知道,现在要她予我一个答复,是强人所难,可我就是贪心,我知道贪心,却还控制不住。”
“那便算了吧……”福宁也不说破,只轻抚他背脊,“圣上那头若问起来,您怎么说?”
正此时,门外便传来沈清荷的声音:“玥哥,玥哥!我们再谈谈吧。”
“沈娘子既是这般想的,还有何可谈?”福宁嗔怒道,又回眸望了望霍玥,“干爹,我便叫她回去吧。”
“让她进来吧,”霍玥只垂首,深深吸了吸气,便示意福宁将门打开,“屋外天寒。”
福宁只无奈叹息一声,便打开门扉,允沈清荷入内。
“玥哥,我瞧你身子颤抖,是冻着了么?”沈清荷踱步入内,便见他面色比适才更苍白些,额间似有冷汗渗出,眉宇微微蹙着,似在忍着疼。
“坐吧。”霍玥示意她在一旁坐下,又吩咐福宁去厨间取些温热茶水来,便是支开他。
“玥哥莫要生气,我没有不愿嫁你,只是……”说到后面,她仍压低了声音。
“我适才一时情急,是我之过,你不必……不必放在心上,”霍玥沉声道,他的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是我太心急,你便再考虑考虑,自己想清楚些。”
沈清荷垂下头,分明瞧见他眼眶里微微的湿意,他的眸子微微泛红,睫羽上挂着细碎而淋漓的水珠。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心口像被攥住一般,痛楚而酸涩,还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知他这些年一路踏着刀山火海走上来,定然十分不易,而眼下,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人,竟被她几句话,刺得就要落下泪来。为什么,她这般轻易便能伤他?
“玥哥……”她终于试探着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摩挲他冰凉的掌心,“我只能想到这个法子了,我父亲年事已高,我担心……可我,亦不想再失去你。”她哽咽道,泪水便自眼眶零落下来。
“我不该怨你,你能答应……其实已经很好了,”霍玥浅浅一笑,笑意苦涩,“我不该强人所难,你适才说这话,便让我觉着,你与你兄长一样,都瞧不上我。”
“我从来没有瞧不上你,从前不会,如今更不会!”她说得斩钉截铁,“只我在这世间,还有家人……我……”
“那你更该思虑清楚了,你自幼长在京城,这京城里……有不少人见过你,你若以旁人身份嫁我,今后出门便只能遮遮掩掩,若是叫人认出来,你父兄迟早还是会知晓的。”他藏起心下的委屈不甘,只故作平静地向她阐述这般做了会招致的后果。
“而这世间,一个人不能有两重身份,否则后患无穷。若当真如此行事,沈清荷便不存于世了。”见她不言,他又缓声道。
“是要昭告世人,沈清荷已然离世么?”她想到这一层,便又担忧起来,“若是叫我父亲知晓我已离世,他怕是难以接受。”
“所以,你更该想清楚了,让你家人知晓你已不在人世,此后便一直藏头露尾地活着,”霍玥便索性把话说开,“你再考虑考虑,若是不愿,便作罢吧……圣上那头若问起来,我寻个托词便是。”
“其实眼下这般,也挺好的。”见她不言,他嘴角强自挤出一抹苦涩笑意。
曾经无数个孤绝寂寥的夜里,都会出现同样的梦境,他一袭红色新郎喜袍,策马扬鞭驶过喧嚣热闹的街市,迎娶她过门,凤冠霞帔之下,是她明丽无双的面容。他的父母兄弟尚在,拜过天地高堂,夫妻对拜,自此便携手一生……
只梦,终究只是梦而已。
“不,我要嫁与你为妻的,从前想,如今亦想。只你允我……允我再……”她垂眸,眸中泪光闪动,终于落下泪来。
“好,”霍玥拿起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还有许多日呢,你慢慢想。”心间酸痛,却没了责备她的理由。
“玥哥,你的脸色好差。”她深深吸气,待泪意停歇,便见他额间冷汗滑落下来,藏在衣袖里的手却下意识攥着衣摆,“可是哪里不舒坦了?”
“身上……有些疼。”他的确疼得厉害,自昨夜骤然冷下来后,他身子便有些撑不住了,他本就畏寒,净身留下的伤口,每到天寒地冻时便疼得剧烈。
“哪里疼?”她便又想起前几回他疼痛时,也总撑着不发一言,不叫她知晓伤在何处。
果然,回应她的只有久久的沉默。
“玥哥,你告诉我吧,勿要撑着了。”她便有些急了,“你既要娶我为妻,准备撑到什么时候?”
此言落入他耳里,又望见她关切的眼神,他便知道她应了下来,也是真的不嫌他。
犹豫许久,他终于试着挪动身子,向她靠近些,以只有他二人听得见的声音在她耳畔道:“净身之处……伤口有些难受……天儿冷时疼得厉害些。”
他说完,只觉面颊发烫,垂下眼不敢瞧她。
一阵酸痛霎时涌上心头,她实则早就隐约猜到一些,只他一直藏着掖着,她便也不敢直截了当地询问。
“我净过身了……不是男人……你若是嫌恶……后悔还来得及……本就还有几日慢慢考虑。”见她不言,他便撑着自桌旁起身,就要往里间行去。
不想藏在衣袖里的手,已被人一把握住,这次没有隔着,而是肌肤与肌肤直接的相触。她温热柔滑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温热缓缓晕开,虽只是分毫,却叫他身子有了一瞬的僵硬。
“方才的勇气到哪里去了?”沈清荷说着,握住他的手便加重了力度,将他缓缓带回桌旁,再坐下。
这便一手轻抚他背脊,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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