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清荷醒来时外面已纷纷扬扬落起了雪。
昨日夜里冷得厉害,加之近来发生这许多事,她躺在拔步床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待到好不容易入睡,又自噩梦中惊醒。梦里,宋知砚发丝凌乱,面容惨白,布满血丝的双眸正直直望向她,眼神里满是绝望。他一身素白囚服,已被鲜血浸染,血水自他胸口涌出,一点点流淌到地面上……
“荷娘……荷娘,这些年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面色惨白的男人已瞧不出原本俊秀斯文的模样,只拼尽尚存的力气拽住她衣摆,她想转身离去,却动弹不得,只闻身后之人又道,“有人要取我性命……是东厂……”
“不……他说了,他不曾对你动手!”沈清荷自梦里惊呼出声。
“就是他……东厂……霍玥要杀我……”男人捂住心口,身体抽搐着伏在了地上,却仍拉住她衣裙下摆不愿放开,“你我多年夫妻……你究竟是信他,还是信我?”
“别说了……他说不是,那便不是!”沈清荷言辞激烈,待她垂眸再望向伏在地上的男人时,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只剩下一滩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
“姑娘……姑娘……”耳畔传来湘灵的声音,沈清荷睁开眼眸,便见湘灵杏眼圆睁着望向她,眸中满是关切,“姑娘,你梦魇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拿起帕子拭去她额角的冷汗。
沈清荷身体僵硬,甚至下意识躲避着她的动作。湘灵便点了灯,她的面容却掩藏在橘色的光晕下,看不分明,只从她秀丽而清瘦的侧影里,瞧出她身子仍微微颤抖着。
“一场梦而已,姑娘莫怕,莫怕……”湘灵便扶着她半坐起身,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又轻抚她胸口帮她平顺呼吸,“过去了……都过去了。”
在湘灵柔声安抚下,沈清荷终于平静下来,却仍抱臂缩肩,显是心有余悸。“我适才……梦到宋知砚了。”良久,她终于沉声道。
“您梦到宋家姑爷了?”湘灵见她额角仍有冷汗渗出,便索性吩咐外头的内侍端了温水进来,在这府上,她们一直有求必应。
沈清荷便轻“嗯”一声,“他望着我,面容惨白,浑身是血……他说……”
“他说什么?”湘灵又拭了拭她额角被冷汗浸湿的乌发,关切问道。
“他说,是东厂……是霍督主杀了他。”说到后面,她将头垂得很低,双手攥紧被角,声音已然微不可闻。
湘灵却听得真切,便拿起帕子抚了抚她苍白的面容,“只是梦而已,姑娘不必挂怀。”
她说罢便自门外接过温水入内,“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恕我说一句僭越的话,这梦境表明姑娘还是不信霍督主,还是觉着宋家姑爷……是他命人动的手。”湘灵拿起湿热布巾为她擦拭脸颊,便凑到她耳畔说话。
沈清荷闻言,便轻叹一声,双手撑住面颊,“我不是……不是有意不信他,近来发生这许多事,我心乱如麻……”
“那便不想了,”湘灵见她仍惊魂未定,便索性放下帕子,将她拥在怀里,“您既选择留在这府上,没随大公子回去,便是心里放不下霍督主,既放不下,不如相信他,随他好好过日子。”
她这些年随沈清荷嫁入宋府,亲眼瞧见她和宋知砚如何一步步走到相看两厌的境地,宋家又是如何被抄没的,直到被人带来霍府,沈清彦又寻上门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她觉着与其沉溺于过去,不如好好过当下的日子,既做出了选择,便走好已经选择的路,日后不后悔便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贪心?我这般,的确配不上他对我的好。”沈清荷无奈轻叹,秀丽却苍白的面容上含着苦涩。
“霍督主既对您好,您便值得;在宋府那些年,您不欠宋知砚和宋家分毫;霍督主既斩钉截铁地把话说明白了,人便真的不是他杀的。如此,便别想了,朝前看吧。”湘灵轻抚她背脊,温声道。
在湘灵安抚下,她终于渐渐放松下来。又过了许久,倦意驱使她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推开窗棂,便见外头纷纷扬扬落起了雪,许是刚下不久,四下尚未妆上一片素白。
而她尚不知晓,霍玥早已踱步至她屋外,已在廊下候了许久了。
待湘灵侍奉她洗漱完毕,端着水盆推开门扉,便见霍玥正立于廊下。他今日又穿上了那一身天青色圆领广袖直裰,外面披着鸦青鹤氅,正抬眸望着廊外漫天纷飞的雪片,若有所思。寒风拂面,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宛若苍松翠柏迎着风雪而立。
若非已然知晓他身份,如何瞧得出他是个内官?俨然是位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湘灵心下不免唏嘘,便又向他走近些,“霍督主,屋外天寒地冻的,进屋里坐吧,姑娘已洗漱完毕了。”
霍玥适才回过神来,眸中竟有几分慌乱,透着紧张,“先用早膳吧。”这便吩咐门外内侍去厨间,将一早备好的膳食端进来。”
“怎的紧张了?”便是湘灵,也瞥见了他神色慌乱,且观他藏在衣袖里的手下意识交叠在一起,便知他忐忑。虽疑惑,到底俯身向他道了声谢,便请他入屋里来。
霍玥深深吸气,终于踏着门槛,入了房里。便见沈清荷已然端坐案前,她今日又换上了那身藕荷色云纹织锦的衫子和下裙,单环髻上斜插着碧玉缀莲花的缠丝珠钗,更衬得她面容清艳,气质出尘。
他的眸光便有一瞬地怔愣,在她身上久久停留,心下忐忑亦散去些许。分明昨日还同她开门见山地说着冷硬话语,不想维系那虚妄的假象。
“玥哥,我可是脸上染了脏污未擦干净?”沈清荷便疑惑道。
“不曾。”屋内分明烧着地龙,还添了红罗炭,他仍不由得打起寒颤,便在一旁坐下,与她尚隔着一段距离,藏在衣袖里的手竟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天知道他今日鼓足了多大勇气才推开那扇门,若非福宁软磨硬泡,甚至几番激将于他,他怕是还得拖延下去。
“玥哥可用过早膳了?”她瞧出他心下紧张,却不知所为何事,“身上还难受么?瞧你冷得紧,该多穿些的。”
“不曾,”霍玥垂首温声道,天儿骤然冷下来,加之在屋外候了许久,伤口虽养得差不多了,却又从外至内疼痛起来,他下意识了挪动身子调整了一下坐姿,“不难受了,菡菡勿要担忧。”
正说着,湘灵便依次接过内侍端来的早膳,鸡汤银丝面、胡辣汤、桂花酥饼……应有尽有。屋内霎时晕开一片香气,湘灵腹中不由得发出几声叫唤。
“湘灵,你便坐下一道食吧。”沈清荷闻声便笑了,示意她就在一旁坐下。
“不妥吧。”湘灵见霍玥就在一旁,便推辞道。
“清荷既从未当你是奴婢,你也不必惧我,一起吧。”霍玥便向小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便抽了抽凳子,示意湘灵坐下。
“多谢督主。”湘灵便不再推辞,开始用膳。
只她食得香甜,却觉出气氛有些微妙。因她瞧见自家姑娘和霍督主吃相甚是斯文,却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只霍督主不时抬眸瞧瞧沈清荷,而后又装作埋头继续。
“哎……”是她没眼力见儿,多余了,霍督主这是有体己话要同姑娘说呢。湘灵意识到这点,便三两下食完了早膳,借口去屋外赏雪,便推门而出。
屋内终于只剩他二人。
“玥哥可是有什么事?”沈清荷亦食得差不多了,便拿起手帕轻轻拭了拭唇畔,望向他,温声道。她分明瞧出,他心不在焉,过去许久,汤面还只食下小半碗。
“无事,便不能来寻你了么?”他止不住黯然道,想起昨夜同她说过的话,又道,“昨日之言,你勿要放在心上,我在圣上身侧侍奉多年,说话素来开门见山,不懂文人墨客那些迂回话术,未能顾及你感受,我很抱歉。”
“玥哥不必抱歉,你说得都对。”沈清荷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抚上他额角,轻轻拨了拨那缕被风吹乱的青丝。
她的动作很轻,也很快,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触碰,他却觉额上酥麻酥麻的,心头好似被轻轻拨弄了一下,而后便微微发热。
沈清荷细细端详着他,分明还是记忆里俊美的面容,他今日一袭青衫,眉宇间的英气与阴沉都被敛藏,此刻望向她的眼神仿佛晕了一层朦胧柔光,再没了与她对峙时的阴寒与尖锐,仿佛判若两人。
她知道,自己不该惧他,更不该不信他。方寸之地间,暖意层层漾开,昨夜梦魇招致的恐惧,终于消散。
“菡菡,有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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