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莉亚昏迷了整整六天。
维克斯治疗师后来对安娜说,这其实比他们最初预想的结果更好。三天几乎没有进食,反复承受钻心咒,持续失血、脱水,再加上贝拉特里克斯留下的大量刀伤,她能够在被救出来以前始终保持清醒,本身就已经透支了身体最后那点储备。到了真正安全的地方,意识反而像终于失去继续支撑的理由,很快沉了下去。圣芒戈给她用了最强的组织修复药剂和神经魔法稳定剂,刀伤一处处被重新处理,贝拉特里克斯刻在皮肤上的恶意字样也随着新生皮肤逐渐淡去。治疗师预计不会留下明显疤痕,钻心咒造成的神经性损伤也可以慢慢恢复,可这并不代表她很快就能重新工作。身体被消耗得太厉害,魔力也长期处于接近枯竭的状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需要睡眠、进食、药剂和真正意义上的静养。
安娜几乎接手了她醒来之前所有需要家属处理的事情。她是阿米莉亚的嫂子,也是苏珊的母亲,对圣芒戈的流程比大多数普通家属熟悉得多。她每天来两次,和维克斯确认药剂剂量,盯着营养补充,偶尔替阿米莉亚把头发重新梳顺。她从来没有在病床前表现得过分悲伤,因为太清楚阿米莉亚醒来以后会讨厌别人用那种眼神看她。只有第一天深夜,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安娜坐在床边,看着阿米莉亚苍白的脸和手臂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低头很久没有动。
病房外面的人比里面麻烦得多。
金斯莱每天都来,而且理由充分得几乎无从反驳。他是魔法法律执行司目前实际主持工作的人,手上积着复职后的重组、食死徒羁押、阿兹卡班改革、福吉辞职危机以及一整套需要等待阿米莉亚恢复后再决定的事项。安娜第一次问他为什么每天都来时,他回答得很平静:“她醒来以后第一件事一定会问部门怎么样。我要保证自己回答的时候不用撒谎。”安娜听完,连赶人的理由都少了一半。
西里斯则完全没有这种便利。他不属于魔法部,也不是病人的直系亲属,更不可能拿出一摞文件证明自己应该待在这里。于是最初两天,他只能在病房外面待着,有时候和莱姆斯一起,有时候一个人。他坐得很安静,和任何熟悉他的人记忆里的西里斯都不太一样。唐克斯第一次过来时甚至多看了他两眼,以为他又在压着怒气,后来才意识到真正让他安静下来的东西早已经超过愤怒。
他知道了。
这件事从地下室出来以后就一直留在他心里。
贝拉特里克斯念出来的那些句子没有因为离开那座庄园而消失。十四岁的阿米莉亚已经通过那些零碎的话完整地闯进了他的记忆里。她写他从魁地奇训练场回来时的头发,写某个女孩站在他旁边时自己会安静下来,写他毕业以后大概不会再每天看见,写“喜欢一个人原本就不应该变成他的负担”。这些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恰恰因为太小、太普通、太像一个十几岁女孩只会写给自己的心事,才让西里斯一遍遍想起来。
他无法从中获得任何得意。相反,那些句子越想越让他难受。
少年时期的西里斯从来不缺目光和喜欢。他长得好,飞得好,聪明得张扬,又背着布莱克这个足够让人议论的姓氏。霍格沃茨里喜欢他的人很多,他也很早就习惯了有人在魁地奇训练结束后等他,习惯霍格莫德周末收到邀请,甚至习惯在走廊上有人专门绕远路从他旁边经过。年轻的时候,这一切来得太自然,他根本不会花多少时间去想那些目光里各自藏着什么。
阿米莉亚却从来没有走过来。
她远远地喜欢了他几年,安静到连他本人都不知道。
西里斯真正无法接受的是这一点。
并不是“她喜欢过我”。
而是“我当时根本没有看见她”。
那种迟来的意识像一根非常细的刺,扎进去以后拔不出来。他开始忍不住去回想霍格沃茨那些已经模糊的年份,试图在记忆里寻找一个黑发、身材高挑、总显得比同龄人沉静一点的女孩。偶尔能抓到几个片段:礼堂里某个坐得很直的格兰芬多低年级生,魁地奇看台上似乎见过的脸,某次有人提到伯恩斯家那个唯一进了格兰芬多的妹妹。可每一个画面都模糊得令人难受。她那时候看了他多少次,他一无所知。他一次也没回头看。
更糟的是,他现在知道那些心事后来被什么覆盖了。
阿米莉亚在他毕业以后仍然留在学校。伊莫金还活着,埃德加也还活着,她会打魁地奇,会被朋友拉去喝黄油啤酒,会认真到近乎固执地做每一件事,也会偷偷喜欢一个已经离开学校的人。再往后,战争真正吞掉她身边的人,伊莫金和家人被杀,多卡斯和埃德加牺牲,西里斯自己在没有审判的情况下被送进阿兹卡班。十八岁的阿米莉亚一夜之间头发变成银灰色,然后剪短,进入魔法部,开始把自己越来越深地埋进程序、案件和责任里。
这十二年以前对西里斯来说是一段空白。如今那段空白突然有了重量。
他喜欢的是现在的阿米莉亚,可知道她少年时期的心事以后,他反而第一次产生一种强烈愿望,想真正认识那个自己缺席了太久的人。
这大概也是他每天都来圣芒戈的原因。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六天上午,莱姆斯坐到他旁边时,西里斯正盯着手里那两截断掉的魔杖。金斯莱从庄园带出来以后交给了安娜,安娜知道西里斯一直在问,后来干脆让他拿去看看。木头断口已经被治疗师清理干净,杖芯却彻底损毁,修复咒只能让两段木料暂时拼合,无法让它重新成为一根真正的魔杖。
“她会很难过。”西里斯低声说。
莱姆斯看了一眼。“当然。”
“我以前没想过魔杖断掉会让她那样。”
“因为你以前没看过她失去东西。”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才说:“莱姆斯,我毕业以后,她到底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问出来以后,莱姆斯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和阿米莉亚通信很多年,看见的东西比西里斯多得多,也知道其中很多从来不属于他讲给别人听的范围。可有些事如今已经不需要再守成秘密,因为西里斯想知道的不是八卦,也不是为了确认那场少年暗恋究竟延续了多久。他终于在试图理解她。
“伊莫金活着的时候,她其实很开心。”莱姆斯说,“比现在多得多。她还是很认真,还是不太会偷懒,但伊莫金总能把她从书里拖出来。后来她开始打魁地奇,七年级还做过找球手。你要是那时候见她,会发现她并不冷漠,也不无聊,只是比别人慢一点把情绪放出来。”
西里斯低着头。
莱姆斯继续道:“伊莫金死以后,她变了很多。再后来埃德加也没了,战争又一直在死人。你被抓的事情对她打击也很大,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觉得程序有问题,可她当时什么都做不了。她那时候才十八岁,权限比现在差得远,只能在边缘查。等到战争真正停下来,她的头发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
西里斯抬眼。“真的就是一夜?”
“差不多。累积了太久,最后一起落下来。据说第二天见到她的人都吓了一跳,我后来和她见面的时候,也几乎认不出。”
莱姆斯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故意把阿米莉亚塑造成某种悲剧人物。可这种平静反而让西里斯更难受。十八岁。那个数字在他心里落得很重。他二十一岁被送进阿兹卡班,很多人都说他的生命停在那里十二年。如今他才意识到,阿米莉亚的某一部分其实也在十八岁那年突然结束了,只是她没有监狱替她停住时间,所以她只能继续往前走。
“她现在这样,是怎么过来的?”西里斯问。
莱姆斯想了想。“工作。责任。还有一种很阿米莉亚的想法——只要她准备得足够多,下一次就能让事情少坏一点。她不是越来越不在乎,她只是学会把在乎藏进能解决问题的东西里。”
西里斯低头看着断杖,很久没有说话。
莱姆斯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说:“所以她醒以后很可能不想见你。”
西里斯的手停住。“为什么?”
“你真不知道?”
“我知道她会难受,但我——”
莱姆斯摇了摇头。“这和你怎么看她没多大关系。她知道你不会嘲笑她,也知道你当时护着她。可那本日记是她最后一块完全私人的地方。她连喜欢你都从来没打算让你知道,现在却是贝拉特里克斯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她说出来。对阿米莉亚这样的人来说,问题在于她失去了选择。”
西里斯一下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准确。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地下室里阿米莉亚明明满身是血,却在贝拉特里克斯举起日记的时候脸色比钻心咒之后还难看。她根本不是怕被拒绝,也不怕自己少年时代显得可笑。她只是无法忍受最柔软的东西被别人强行摊开。
“那我怎么办?”
莱姆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别逼她。她不见你,你就不进去;她什么时候愿意见,你再见。你现在最应该证明的事情也不是你有多心疼她。”
“那是什么?”
“你知道了这些以后,仍然尊重她说‘不要’。”
西里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病房里的安娜发现阿米莉亚醒了。
她最先睁开的只是眼睛,视线停在天花板上好几秒,随后才慢慢恢复焦点。意识回来以后,身体上的感觉也跟着回来:喉咙干,胸口沉,手臂和肩侧都有钝痛,魔力空得像被抽干。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安娜已经握住她的手,俯身让她别动。
“六天。”安娜在她开口以前就回答,“你昏迷了六天。”
阿米莉亚闭了一下眼,显然对这个时间长度不太满意。过了片刻,她声音沙哑地问:“怎么样?”
“你所有的伤都会好。维克斯说不会留疤,神经性损伤需要慢慢恢复,魔力至少几周不能过度使用。你接下来最重要的工作是吃饭、睡觉和听话。”
阿米莉亚看着她,竟然轻轻开了一下玩笑。“最后一项听起来最难。”
安娜眼睛立刻红了,却还是忍住,只替她把枕头稍微调整了一点。“那你现在就开始练,小妹。”
阿米莉亚醒后的头一个小时里表现得比所有人预想得平静。她问邓布利多有没有受伤,问唐克斯和穆迪那边抓到多少人,问金斯莱是否已经接管她暂时不能处理的工作,也问苏珊知不知道。每个问题都有答案以后,她才真正安静下来。
随后她的目光落到床边柜子上。那本日记就在那里。金斯莱已经把封存咒撤掉,安娜只原样放回她身边。
阿米莉亚看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西里斯知道什么。
她清醒着听见贝拉特里克斯念了那些话,也亲眼看见西里斯站在地下室里,听完她十四岁时写下的那些东西。她甚至记得他当时说“那是她的东西”。所以她醒来以后完全不需要问任何人“他知道多少”。
正因为知道得太清楚,才更不想面对。
“西里斯来过吗?”她终于问。
安娜没有撒谎。“每天都在。”
阿米莉亚的脸色微微变了。
安娜坐在床边看着她,没有催。
过了很久,阿米莉亚才低声说:“我不想见他,安娜。”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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