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特郡那座庄园在地图上几乎没有名字。它藏在一片低矮丘陵之后,主路早已荒废,附近几十年没有正常巫师居住记录。十九世纪末,庄园属于莱斯特兰奇家一名远房姻亲,后来经过三次继承、一次债务转让,又被拆进几个已经绝嗣的旁系名下。若只查现存财产登记,它甚至不属于莱斯特兰奇。西里斯却记得这个地方。他十岁以前曾听沃尔布加提起过,说某位姨祖母嫁进那一支以后“终于学会了安静”,当时他只觉得这是布莱克家用来评价女人的又一句恶心话。三十多年后,那句无意义的闲谈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坐标。
邓布利多把手指落在庄园西南角时,西里斯已经认出了旧建筑结构。“这里以前有酒窖,后来改成过家族避难室。那女人小时候很喜欢这种地方,她觉得地下比地上安全。”他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只有握着桌沿的手背绷出清楚的筋络。
穆迪用魔眼扫过地图上层层叠叠的防护标记,确认外围至少有三道反幻影移形、两组误导咒和一层能够感应大规模魔力冲击的警戒。金斯莱则把法律执行司能调动的人重新分组:正式傲罗只进外围和第二层,核心突入由凤凰社承担,既能减少伏地魔在魔法部内部留下的耳目察觉行动,也能保证一旦抓到食死徒,证据链立刻被正规接管。唐克斯负责东侧快速切入和活口控制,莱姆斯带医疗与搜索组,亚瑟守后送门钥匙和安全屋联络,穆迪掌握外围封锁。邓布利多只保留一个任务——在最短时间里撕开主防护。
阿米莉亚的生命链接仍然亮着。很弱。但稳定。
这让所有人都知道,时间正在减少。
“进去以后第一目标是人。”邓布利多说,“情报、俘虏、文件都排在后面。”
穆迪哼了一声,显然赞同。
金斯莱点头。
西里斯终于开口:“贝拉特里克斯留给我。”
莱姆斯转过脸看他。
那句话里没有夸张的杀意,反而冷静得让人心里发沉。西里斯这三天已经把暴怒磨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他当然想杀贝拉特里克斯,可他同样知道阿米莉亚需要被活着带回来,计划不能因为他的私人仇恨崩掉。莱姆斯太了解他,因而只说了一句:“先阿米莉亚。”
西里斯看着他
“我知道。”
行动开始于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庄园外的草地还带着夜雨留下的湿气,远处林线被薄雾压得模糊。邓布利多站在最前方,魔杖只抬了一次,第一层防护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掰开。空气里响起低沉的震鸣,原本空无一物的山坡上逐渐浮出一栋灰黑色旧宅,屋顶尖塔残破,窗户全部熄着灯。第二层警戒随即反应,密集的暗红色咒纹沿地面亮起。穆迪立刻向两侧挥手,凤凰社成员迅速散开,唐克斯带人从东侧压住两名刚刚出现的守卫,金斯莱的缴械咒几乎同时击中另一人。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人喊,也没人追求漂亮的咒光。每一个人都只做自己那一段。
第三层防护比预想得更难攻破。
邓布利多停了大约十秒。
然后整栋庄园的西侧墙体突然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古老防护魔法在夜色里裂开一道金色缝隙。西里斯第一个冲进去。莱姆斯紧跟在后,穆迪骂了一句,却没有阻止,只转身把试图从二楼窗口逃出的食死徒直接击落。
地下室里的阿米莉亚听见了第一声震动。
起初她以为又是审讯。
过去三天里,时间已经被切得支离破碎,疼痛、昏睡、清醒、脚步声和灯火混在一起,她只能靠看守换班大致判断昼夜。此刻地下室里的灯仍然很暗,贝拉特里克斯刚刚离开不久,那本日记还摊在桌上,封皮上沾了一点她自己的血。阿米莉亚坐在椅子里,手腕已经被束缚磨破,呼吸很浅。她没有力气抬头太久,只在远处震动再次传来时睁开眼。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
有人在打穿防护。
她几乎立刻明白是谁。
阿米莉亚笑了,嘴角有伤,笑得时候好痛。但她还是笑了。三天里被她压住的疲惫忽然一起涌上来。她一直知道有人会来,生命链接没有断,邓布利多就一定会追;西里斯会翻遍所有布莱克和莱斯特兰奇留下来的旧地方;金斯莱会把每一份档案查到最后一行;莱姆斯、唐克斯、穆迪、亚瑟都会来。理智告诉她这一点,可真正听见门外的战斗声时,那份确信才第一次从脑子落进身体。她终于可以稍微累一点了。
楼上传来爆炸。
随后是贝拉特里克斯尖锐的怒吼。“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米莉亚抬起头。她知道这一刻会让贝拉特里克斯非常生气。
果然,门被猛地推开。
贝拉特里克斯带着莱斯特兰奇一伙走进来时手里还握着那本日记,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三天来的愉悦变成某种扭曲的愤怒。她大概刚从楼上看见凤凰社,长袍边缘被咒语烧焦一块,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她没有时间继续审讯,却仍然舍不得放弃最后一次羞辱。
“他们来接你了。”
阿米莉亚看着她。“看来你们的防护没有想象中好。”
贝拉特里克斯的眼神瞬间狠下来。
她举起魔杖。
阿米莉亚已经没有魔杖,也没有足够体力避开。钻心咒落下来时,她的身体猛地绷紧,椅脚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疼痛像从骨髓里炸开,三天积累下来的伤口一起被牵动,她甚至听不清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可这一次咒语只持续了几秒。
楼梯尽头传来另一个声音。“贝拉特里克斯!”
西里斯。
他果断两个昏迷咒打倒莱斯特兰奇兄弟,开始跟贝拉特里斯缠斗。
阿米莉亚整个人仍在发抖,却在听见那个声音的一瞬间抬起了头。
门外先出现的是莱姆斯。他的魔杖已经举起,脸色在看清房间和里面以后骤然变了。唐克斯从他身后切进来,下一道盾咒直接挡住贝拉特里克斯准备施出的攻击;再后面是金斯莱,他刚刚解决掉两个食死徒,几乎只看了一眼就确认阿米莉亚还清醒,随后整个人的神情沉得近乎可怕。
西里斯最后一步跨进门。然后停住了。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地上的血。第二样,是阿米莉亚。
她比失踪前三天瘦了明显一圈,深色衣服已经被血浸得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肩颈和手臂布满割伤,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新的又覆盖在旁边。锁骨下方甚至还残留着贝拉特里克斯刻下的字痕,皮肤肿起,血迹顺着胸前往下淌。银灰色短发凌乱地黏在脸侧,嘴唇因为脱水裂开几道口子,手腕周围全是束缚磨出来的伤。
可她的眼睛仍然清醒得吓人。
她没有立刻放松。第一句话甚至仍然是情报。
“地下还有三个人。”她声音很哑,“东侧走廊后面有一条备用通道,贝拉特里克斯刚才让人去启动门钥匙。”
穆迪在门外听见,立刻转身。
“唐克斯,东侧!”
唐克斯几乎条件反射地要走,可目光又落在阿米莉亚身上。阿米莉亚看见她那一下迟疑,低声说:“去,唐克斯。”
唐克斯咬了咬牙,转身冲出去。
这一刻,西里斯终于真正走近。他没有碰她。
他甚至不知道哪里还能碰。
阿米莉亚身上几乎每一处露出来的皮肤都有伤,连肩膀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西里斯的脸色已经白得和她差不多,灰色眼睛却冷得惊人。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叫出名字。
“阿米莉亚。”
她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三天里所有疼痛都没有刚才那一声名字来得直接。
西里斯从来很会叫她的名字。有时候带笑,有时候故意拖一点尾音,有时候明明只是正常说话,也能让她想起少年时期那些荒唐的心事。可现在这三个音节里什么技巧都没有,只剩下一种压得极深的心疼。
阿米莉亚本来想说“我没事”。
她看见他的脸以后,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实在太假。
“还活着,别这样。”她说。
西里斯闭了一下眼。“我看见了。”
金斯莱已经半跪到她另一侧,开始检查束缚,并用最快的速度解除,这次行动的目的并不是活捉任何食死徒,而是安全准确无误地把阿米利亚转移,所以每分每秒都非常要紧。和平时任何一次行动一样,他的动作稳定、精确,可手指碰到阿米莉亚手腕附近时还是停了一下。那里的皮肤已经被磨烂,铁环边缘凝着血。金斯莱的下颌绷得很紧,眼睛一直看着咒锁结构,像只要不抬头,就还能把自己维持在工作状态。
“能感觉到手指吗?”
“能。”
“头晕?”
“嗯。”
“多久没吃东西?”
“三天。”
金斯莱的动作停住。
西里斯也转过头。
阿米莉亚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表情,竟然觉得有一点想笑。“别这样。”
金斯莱抬眼。“怎样?”
“像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让他眼底某种情绪突然裂开一点。,“阿米莉亚。”
他的声音很低。
她这才安静下来。
金斯莱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继续拆咒锁。“你失踪了三天。”
“我知道。”
“所以至少让我现在看起来不高兴。”
阿米莉亚没有再说话。
金斯莱重新低下头。
西里斯站在旁边,也没有插进去。
这种时候,任何调侃都显得轻浮。金斯莱在过去三天里把整个魔法部能动用的系统翻了一遍,西里斯知道;金斯莱也知道西里斯几乎没有睡。两个人此刻之间甚至没有竞争,只有同一种令人窒息的后怕。
就在束缚即将解除时,贝拉特里克斯突然笑了。所有人都差点忘了她还站在房间另一边。
她被莱姆斯的魔法压在墙侧,却依旧死死抓着那本日记。刚才西里斯进门以后,她一直观察他的脸,现在终于像找到最后一个可以刺进去的位置。
“我亲爱的弟弟,你还不知道,对吧?”
西里斯抬头。阿米莉亚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这一下比任何警告都更明显。
贝拉特里克斯立刻笑得更开心。
“西里斯,你应该谢谢我。我这三天替你读了很多很有意思的东西。”
莱姆斯的脸色变了。他已经猜到那是什么。
“闭嘴,莱斯特兰奇。”
“为什么?”她举起日记,“这是伯恩斯司长最珍贵的东西。你们不想听吗?”
阿米莉亚冷冷地抬头,三天的折磨都没能让阿米莉亚低头,她当然现在也不会。她当然知道贝拉特里克斯会说什么,也知道这里现在有谁。西里斯、金斯莱、莱姆斯,还有门外可能随时进来的凤凰社成员。那些年少时只敢留给纸页的心事,马上就要在所有人面前被翻开。
贝拉特里克斯显然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翻到早已折出痕迹的一页,故意念得很慢,语气矫揉造作:“今天西里斯从魁地奇训练场回来,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我觉得这样很好看,所以多看了一会儿——”
西里斯的脸色骤然变了。
阿米莉亚闭上眼。
金斯莱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道束缚上。
贝拉特里克斯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还有。‘今天有人约他去霍格莫德。他说下次可以。我知道这和我没有关系,可还是有一点难过。’梅林,伯恩斯,你连这都偷看,这也太恶心了吧!你到底写了多少年?”
西里斯没有露出她期待的任何表情。
没有惊讶后的得意,也没有因为突然知道一个位高权重的女人喜欢自己多年而产生的微妙满足。
他只看着阿米莉亚。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那本日记上
那些话写的时候,她还很年轻。
也许十四岁,也许十五岁。
那时候埃德加还活着,伊莫金还会坐在她身边,阿米莉亚的头发还是黑色,她最大的秘密只是喜欢一个比自己大三岁的格兰芬多男生。她没有要求西里斯回应,没有拿这份感情去换任何东西,甚至连本人都从来不知道。
这样一段东西,如今被人拿到满是血的地下室里,当着她同事、朋友和喜欢过的人反复念。
西里斯胸口那股杀意忽然比刚才看见伤口时还要冷。“够了。”
一道红光狠狠撞上她身后的石墙。贝拉特里克斯的笑声停了。西里斯的魔杖仍然举着。贝拉特里克斯躲过了咒语,却仍疯笑着看他。“怎么,你不想知道她有多可怜?她喜欢了你那么久,你连她是谁都——”
他没有看她。“放下。”
贝拉特里克斯眯起眼。“否则呢?”
西里斯终于转过脸。
那张脸上的神情让她短暂地想起很多年前还没有进阿兹卡班的那个表弟。漂亮、傲慢、危险,灰色眼睛里真正动怒时从来不需要大喊。“你想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可以继续。”
莱姆斯已经上前一步。“西里斯。”
这声提醒很轻。
西里斯听见了。
他没有冲过去。
这就是这些年真正改变他的地方。他太想杀贝拉特里克斯,甚至很清楚自己可以怎样下手,可阿米莉亚还坐在那里,地下全是敌人,撤离尚未完成。此刻最重要的人根本不是贝拉特里克斯。
他放低魔杖。贝拉特里克斯似乎有点失望。
却又立刻翻到另一页。
“还有这一句——”
金斯莱突然拿起魔杖。一道除你武器飞出去,日记从贝拉特里克斯手里脱落。金斯莱伸手接住,甚至没有看封面第二眼,就把它合上,用一道封存咒彻底锁死。
“这是私人物品。”他说。语气冷静得像在处理一份证物。“不会进入行动报告。”
阿米莉亚终于抬头看他。
金斯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封好的日记放进自己长袍内侧。那种保护比任何安慰都更准确。
他们都知道这一刻最不该做的,是让阿米莉亚觉得自己成为了某种被观看的对象。束缚终于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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