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中旬,台北郊外的球场,雨还没停。
草皮泡了连日的雨水,一脚下去泥水四溅,足球滚起来飘忽不定。
热身的时候,马骁然反复踩了踩地面,鞋底带起的泥甩在小腿上,沉甸甸的。
秦钰的声音在她身侧轻轻响起,依旧是那股古淡的调子:
“记住昨夜所言,莫急于甩开,先站住阵脚。
朝鲜这支队伍,攻势如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断不可被她们的节奏裹着跑。”
马骁然点头,指尖攥紧球衣。
今天她首发,位置影锋,身前是队长孙薇。
“嘟~”
哨响,半决赛开打。
开局才七分钟,马骁然就体会到和小组赛完全不一样的足球。
菲律宾是慢,是僵;
可朝鲜队员,是悍。
丢球的一瞬间就近身合围,两三道身影同时压上来,逼抢不留空隙。
她们不讲究花哨盘带,断球之后直接一脚直塞,打身后空当,前锋埋头冲刺,不管身前有没有队友接应,一往无前。
马骁然试着用上秦钰教她的法子,背身拿球,虚晃、回敲、反插。
可朝鲜的防守不是温莉那种“算路线”的单盯,是连成片的网。
她刚摆脱一个,另一个人立刻补位贴上来,视线永远锁着她,不给半点喘息。
她跑,对手跟着跑;
她停,对手立刻贴紧,封死出球角度。
好几次好不容易接到队友的输送,球还没调整稳,就被侧面伸来的脚捅走。
她急了,频频提速,反复折返穿插。
雨珠混着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肺像被一只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发疼。
她想制造机会,想复刻对阵菲律宾那场轻松的进球,可每一条线路都被封死。
场上的空间仿佛被越压越小,所有想好的跑位,全都落在对手预判之中。
第 22 分钟,僵局被打破。
朝鲜中场抢断之后一脚穿透直塞,前锋甩开后卫单刀推射,足球贴着草皮滚进远门柱。
“嘟~”
0比1。
场边的马指导没大吼,只是抬手捏了捏眉心,又快速冲场内打手势,示意稳住阵型,不要一窝蜂压上去。
可丢球之后,场上的心气已经乱了。
之前小组赛大胜攒下的那点底气,在朝鲜不停歇的逼抢下一点点磨掉。
中场出球频频失误,向前的传递屡屡被拦截,反击总打不起来。
马骁然一次次回撤接应,再冲刺前插,来回拉扯,双腿越来越沉,每一次启动都比上一次慢半拍。
秦钰在耳边提点:
“观其心,她们求胜心切,出击虽猛,身后也有空隙。
只是你们阵脚自乱,抓不住。”
道理她听得明白,脚下却跟不上。
第35分钟,中国队抓住一次机会。
中场把球转移到左路,边路起球传中,前点的孙薇迎着来球,腾空甩头,足球擦着门将指尖砸进网窝。
“嘟~”
1比1。
中国队扳平。
孙薇爬起来,没有奔跑庆祝,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向队友。
马骁然朝她奔过去,伸手和她击掌。
“稳住,还有机会。”
作为场上队长,孙薇一直在喊,在鼓舞斗志。
可下半场,朝鲜把逼抢的强度提得更高,跑动更凶,轮转更快。
中国队想稳,稳不住。
球在脚下多留半秒,就有人从侧后扑上来。
第58分钟,一次后场传球被断,朝鲜二次进攻直接打进。
第76分钟,她们又利用中国队压上之后留下的后场空当,快速反击,门前包抄再入一球。
“嘟~”
1比3。
剩下的时间,中国队拼命反扑。
孙薇拼到抽筋被换下,另外两名老将也陆续被换下场。
马骁然在一次反插之后重重摔在泥泞里,膝盖磕在湿冷的草皮上,火辣辣地疼。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继续跑。
可大家肉眼可见,体能早已见底。
补时阶段,她送出过一脚极具威胁的直塞,可惜队友临门一脚偏出立柱。
“嘟~嘟~嘟~~”
终场哨声响起的那一刻,雨声好像突然变大了。
比分定格,1比3。
中国队输了,无缘决赛。
队员们站在原地,呆呆望着球门,有人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有人抬手捂住脸,抹去混着雨水的泪。
马骁然站在雨里,球衣浸透泥水,紧紧贴在背上。
她想起马指导那句“就这个状态,对上朝鲜必输”。
预言应验的滋味,沉甸甸压在心口。
不是愤怒,是巨大、空洞的失落。
她拼尽全力,却还是冲不破这张密不透风的网。
秦钰的声音轻轻落进她耳朵,少了往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怅然:
“非你不尽力。
骄兵之祸,早已埋下。
今日这一败,不是一役之输,是旧的霸业,到了转捩之时。”
回到更衣室,没有人说笑,只有压抑的沉默。
助教挨个人发毛巾和红糖姜水。
马指导站在屋子正中,没有批评任何人。
他看着一群满身泥泞、垂头丧气的姑娘,声音沙哑,平静得近乎疲惫。
“输了,就是输了。
我们站在亚洲之巅太久,如今别人赶上来了,超过我们。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先去洗漱换衣服,一小时后,开总结会。
你们把自己收拾好,明天还有一场球,别把最后的脸面都输了。”
最后这句说得很轻,可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分量。
那个带她们快十年的老头,未必还有下一届。
马骁然抬头看他,喉咙发紧,什么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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