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脑袋里像钻了十来只蜜蜂,一会儿是嗡嗡的响,一会儿是被蛰得疼,她搁下折子起身,要李德海把话讲明。
“那一年,先皇突然驾崩,但老奴始终不敢相信。那时先皇虽然因操劳国事病重,可老奴贴身服侍,最清楚先皇的身子。所以,老奴在盖棺前忍不住又去看了眼......”
李德海哽咽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见先皇衣领有些褶皱,便伸手去理,谁知刚碰到先皇的身子,那块皮竟然就在我手底下瞬间萎缩了!我吓得不轻,连忙将衣服盖好,踉踉跄跄跑出去,却撞到一人。”
李德海瞪大眼睛,继续道:“那人身穿锦衣卫的衣服,但老奴从未见过。他看到我便拔刀,半晌,却没杀我,交给我一份秘旨。我认出先皇的笔迹,加之那上面盖有玉玺,便不疑有他。第一道圣旨是说暂且秘不发丧,老奴知道先皇为的是等您从姜国回来。”
“第二道圣旨,却让老奴当场生了冷汗,上面写两仪殿内侍奉宫人悉数陪葬。我才明白这人应是先皇暗卫,就是为做这两件事而来。后来陡生变故,陈子明谋反,平乱后先皇灵柩入皇陵,那锦衣卫下落不明,两仪殿宫人在那晚几乎全数死绝,也算是陪葬了。”李德海叹息道,“陛下登基后,我隐约觉得这第二道旨意与先皇驾崩后身体异状有关,怕惹祸上身,因此匆匆回乡。”
周昭安静听着,看不出喜怒。
“这两年老奴每日都想起先皇对我的恩情,日日良心煎熬。我一面劝自己先皇确实病重难以为继,一面又忍不住想起在先皇驾崩不久前,于两仪殿内偶然见到的一幕。”李德海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放射出骇人的光芒,“陛下,我看见了一只鬼!”
周昭脸上终于露出细微的变化,沉声道:“公公,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陛下!老奴想得很清楚了!那绝对是鬼!”李德海激动道,语速也快起来,“那晚本不该老奴当值,我半夜想起先帝近日格外怕冷,怕小乐子伺候不好,又冒着雪回到两仪殿。”
“我到了殿前,小乐子正靠在廊前睡觉,我踢了他一脚,小声骂道:‘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也不怕冻死你个小没良心的!’小乐子没醒,正好殿内传来先皇咳嗽的声音,我本欲进殿,又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说话声。我慌忙停下推门的手,以为陛下在接见大臣,便一直侯在门口。”
“先皇咳声不断,我竖耳听着,却听见几声响儿,当时没听清是什么,后来才明白那是铁链撞击发出的声音,随后一个巨大的身影突然映在门上。那晚雪大,地上积雪亮得很。我一眼便看出那绝不是什么大臣,老奴情急之下高呼了声‘陛下’,我刚张开口,一道寒气便迎面逼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日,我是在家中醒来的。老奴还当是做梦,更不敢去问先皇,这事儿就这样无疾而终。直到最近一年,老奴做梦经常梦到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拿着铁链向我索命。老奴想起盖棺前先皇的模样,断定这其中必有关联!斗胆来找陛下,万望陛下能查清当年真相,查出先皇死因!”
皇陵靠近北苑,那里自从槐鬼之后便荒无人烟。历代皇帝都葬于皇陵,圣体以水晶棺木封存,棺椁七重,能保尸身不腐。
这其中仅有一个例外——当年成祖正北巡,北方突然六月飘雪,成祖病死在途中,事发突然并无遗诏,更未立太子。后来成祖之弟登基,不知为何,成祖灵柩却下落不明,没有入皇陵。
皇陵不远处便是龙脊山,山上矗立着那座巍峨肃穆的七宝玲珑塔,山下则是曾经关押疟鬼之地,自疟鬼死后,那里便塌了。
李德海的话不像说谎,初时周昭只信了三成,宣庆帝素来仁厚,断不会让整个两仪殿宫人陪葬。但李德海说到那铁链声,周昭又信了七成。
闫斯年心中纳闷,并不清楚周昭为何突然召见自己一同来皇陵。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闫斯年并不喜欢这地方,阴气太重。特别是那道漆黑的龙脊山,草木不生,活像是真龙下凡。
陵台令见到周昭慌忙来迎,道:“陛下怎地突然来了,下官还没有准备......”
“朕来看看父皇,前面带路。”
“是。”陵台令又看闫斯年,有些狐疑,却不敢多问,低着头往前走。
等到了皇陵入口,周昭抬手制止道:“你就在此候着,斯年,随朕进去。”陵台令遵旨照办,历来皇帝活着的时候从不进皇陵,就算是祭拜也不会像周昭这样进到里面,陵台令以为周昭是一时兴起来看这皇陵建造,心里直打鼓。
“斯年,你是不是想问朕叫你来干什么?”周昭道。闫斯年规规矩矩道:“陛下让臣跟来,臣照做就是。”
周昭回头道:“总督从前,并不这样跟朕拐着弯儿说话。行了,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孤家寡人,历朝历代都一样。”她摆摆手,继续朝前走。闫斯年心中怪不是滋味儿,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亦步亦趋跟在周昭身后。
皇陵极为开阔,占地极广,比皇宫还要大上两倍。每个帝王都有单独的一处陵宫,周昭只为宣庆帝而来,因此陵台令带他们进来的入口,只能看到这一位帝王的棺椁。
这里常年供灯,四面墙壁皆是栩栩如生的壁画,描绘帝王生平。尽管如此,闫斯年一踏进这里还是没来由地浑身发毛。
周昭在不远的地方跪下叩首,闫斯年连忙跟着跪拜。“斯年,你刚才说朕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
“臣不敢撒谎。”
“好,你来。”闫斯年上前,周昭道,“去把那棺木打开。”
闫斯年抬起头,震惊道:“陛下!”
“打开。”
“陛下,这不合规矩!”闫斯年低声道。
周昭看了看他,道:“斯年,朕也是习武出身。你不打开,朕便自己来,难道你还要拦着吗?朕叫你来,只是做个见证。”
周昭努力表现得云淡风轻,事实上在闫斯年眼中也的确是这样,实则周昭心跳如鼓,她暗暗攥紧拳头,这地宫空气稀薄,让她每呼吸一口都觉得冰冷。她怕自己开馆的手会发抖,而帝王是不能在人前发抖的。
闫斯年犹豫半晌,终于敌不过周昭的命令,他重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念念有词,又点燃三根御香插入供台香炉。周昭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大概能猜到是让宣庆帝莫要怪罪云云。
周昭把视线移到棺椁上,闫斯年摩拳擦掌,又看了周昭一眼,见她心意已决只好硬着头皮上,他抬起棺盖一角,缓慢移开。
本来闫斯年打定主意决定不看棺材里面,但人的好奇心总是在关键时刻更甚一筹,他忍不住偷偷往下瞄,短短一眼,闫斯年忍不住怪叫一声,手下一滑。那棺盖十分沉重,若是砸下去,地动山摇不说,他那只右手便废了。
周昭极快地伸手挡住,合二人之力将棺盖翻开。亏得闫斯年这会子还忠心护主,一个侧身闪到周昭面前,挡住道:“陛下别过来!”
周昭哪里肯听,一把推开他,看清棺内是何情形,不由头晕眼花,险些一头栽倒。
“陛下!”
周昭再度推开闫斯年的手,指甲把手心掐出血来,勉强作声道:“今日之事......”
“臣明白!今日臣什么都没看到,也从未打开这棺木!”闫斯年微微抬头,“可陛下,先皇怎么会......”
这金丝楠木棺里还嵌着水晶棺,为的就是怕有盗墓贼打开棺盖有损圣体。只要不打开里面那层密封的水晶棺,人就不会腐烂。
宣庆帝仅仅过世两年,按理说容颜依旧才对,可那水晶棺内,却呈现出万分恐怖的死状——
宣庆帝本是身高八尺,尸身却短了几寸。
那是因为他整个肉身尽数萎缩,只剩一张毫无血色的人皮软趴趴地贴在骨头上,眼窝凹陷,嘴唇乌黑,活像一只被人吸干了鲜血的厉鬼!
闫斯年重新合上棺木,周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翌日,陵台令请辞,皇帝赏金百两准其还乡。
半月后,沉寂数月之久的孟舒突然出现在黎国以东,与赵国、何罗国呈包围之势,沿无妄海向黎国边境一路逼近。
北疆鞑子也在这时从天山后溜达出来觅食,正跟霍璋打了个照面。霍璋在山里找了鞑子小半年,甫一见面就杀红了眼,哪里腾得出手照顾黎国。再说就算有余力,也无权擅自动兵救援。
两封加急战报传到盛都,朝廷内部对此并无多少人在意,只有少数几名官员觉得黎国与周朝交好,此次黎国危难,周朝理应出兵援救。罕见的是,李知远也是主站的一方。
不过,李知远自有自己的算盘——如今天子与黎国太子交情匪浅,断没有不救的道理。
就在朝内如火如荼的讨论中,周昭却下了一道不容反驳的旨意:亲征。
玄甲营就像一把钢刀,被周昭藏在盛都打磨了大半年,正是出鞘试试刀锋的好时候。
安平二年冬,朝廷分设以丞相为首的内阁和以兵部、禁军统领闫斯年为首的军机处。安平帝率军亲征。
大军行至黎国边境,赵国、何罗已攻占黎国数座城池,毫不畏惧周朝军队,两国军队继续向黎国国都松柏城行进。
腊月十五,疑似风雪太大迷失方向,周朝王军不进反退,于辽城以南百里安营扎寨。何罗王听罢大喜,作诗一首嘲笑周朝皇帝胆怯。
五日后,何罗国边境突然遇袭,神兵宛如天降,一日占一城,眼看就要打到何罗国都申城。
何罗王大惊失色,连夜撤兵回城救援,赵国挽留说:“此乃大周妖女声东击西,兄若回城,必中其计!”
何罗王大骂:“站着说话不腰疼!”随后率军匆忙回城。
赵国势单力薄,加之深入黎国腹地,不敢强攻。黎国趁机反攻,赵国主狡诈,闻声以退为进,让出一座空城。黎国士兵纷纷弃剑入城,岂料城中埋伏上万敌军,只待黎军入城便关城门。
一小股黎军丢盔弃甲逃窜出城,敌军穷追不舍,却在城外遇伏,领军之人为黎国太子谢景。
原来,谢景早料到赵国不会轻易将到嘴的肥肉吐掉,因此兵分三路。
一路轻军假意入城,意在混淆视听。一路设埋,最后一路此刻正在与城内黎军里应外合攻城。
赵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本以为一出妙计,却适得其反自讨苦吃,只好白白将城让出。谢景一马当先,抓了赵国将军,士气大振。那将军并不服气,大骂道:“周朝妖女给你们黎国下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谢景甘愿当她脚边一条狗!”
谢景端坐马上,薄唇轻抿,几年未见愈发俊朗,一双乌黑的眼睛亮的惊人。他歪着头啧了一声,仔细擦着剑上血,无所谓道:“舌头不想要,就拔了。”
左右欲动,对方言辞更甚,拧着脖子继续道:“呸!你想攀高枝儿,人家还是公主时候就看不上你!”
谢景有些头疼,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他不耐烦地挥手,示意赶紧将这人拉下去。
“谢景!你难道忘了!你母亲可是姜国人!你就不怕周朝皇帝也来挖了她的心!”
谢景脸色一黑,抬起头,勾了勾手。
“殿下,有何吩咐?”
谢景转了转脖子,道:“颜辰,去,把那杂种给本殿下再带回来。”
“得嘞!”颜辰虽然比谢景早入军营几年,但也是个爱玩儿的性子,颜辰一母同胞的大哥颜川却沉稳许多。这兄弟二人长相极为相似,唯有一双眼睛不大相同。颜辰是黑瞳,颜川则是黄沙一般颜色的瞳孔,听说是几年前被蛇咬,生了场大梦,病好便这样了。
颜川走过来一把扣住颜辰的肩膀,劝道:“殿下,这人说话虽不中听,但却是赵王心爱的大将,若为人质必有大用。”
“哥!痛、痛!”颜辰呲牙咧嘴道。
谢景催促道:“我知道,颜辰,你快去。”颜川刚一松手,颜辰就像兔子似的蹿出去。赵国将军冷笑道:“怎么?回心转意了?愿意跟我们——”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飞过来插在胸口的剑,“谢景,你敢、敢杀我......”
谢景转了转手腕,转身骑马离开,高高束起的马尾十分张扬地在脑后晃了晃,“来个人,帮我把剑擦干净了!剩下的,跟本殿下入城喝酒去!”说罢抬手挥鞭,疾驰而去。
颜辰随即跟上,颜川无奈掩面,叹息一声,回头去拔剑。
与此同时,何罗与周之战亦大败。四方不约而同停战,稍作休养。
十日后,周昭率军抵达黎国边境。
虽说周黎交好,但无论如何,一国军队驻扎在另一国土上都是件很微妙的事情。周昭令大军就地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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