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解?”
“殿下宽厚,不忍伤及无辜,此为无错。殿下身为周朝皇女,偏袒姜国......”
霍璋自然看出周昭对这“偏袒”二字并不认同,他斟酌片刻,又道,“殿下身边的人当然知道,你是觉得此事蹊跷,不能不明不白屠戮姜国,但查证是需要时间的,殿下想要陛下给你时间,想要百姓给你时间,可槐鬼等不了,他们只会看到大殿下取药救民,你却百般阻拦。”
周昭面露茫然,霍璋注视着这位沦为阶下囚的金枝玉叶,心知她错就错在心肠不够硬。可又瞧着周昭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终究不忍将话点破,继续道:“殿下,光阻止祭天没有用,你得拿出不祭天也能让槐鬼消失的办法来。”
周昭十分痛苦地叹息一声,道:“可是,父皇根本不同意我去姜国。”
霍璋道:“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明白。”
“因为殿下太年轻,年轻,就会只看得到世间黑白二字。殿下又太心善,心善,就会见不得黑白颠倒。”
霍璋其实有几分犹豫,要不要将这些暗处的事情全都暴露给周昭,在他看来,周昭还是个孩子。
但周昭远比他想象中聪慧,立即道:“我懂了,父皇是怕姜国的真相。如果事情真是姜国所为,祭天无可厚非。但若姜国蒙受不白之冤,我大周便是恃强凌弱。”
霍璋赞赏道:“殿下什么都懂,何苦让自己囚在昭阳殿。”
他又道:“姜国于槐鬼一事是否清白我不清楚,但两军对战,从义县那一仗开始便没有退路了,就像棋盘之上黑白两子已经厮杀,谁先退,谁先死。”
“谁先退,谁先死……”周昭沉吟道,“若我推翻这棋局,如何?”
霍璋玩笑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离亡国也不远了。”
话一出口,霍璋便立刻反应过来,俯身道:“臣一时口快,胡言乱语,还望殿下不要往心里去。”
周昭隔着监牢虚扶了一把:“将军快请起,咱们闲聊罢了,又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期间沉默了一阵子,霍璋又忍不住道:“殿下,如果姜国人的确无辜,但槐鬼没有他们的人心便控制不住,你会怎么选?”
“撤军,停战。”
霍璋心道:“看来公主还是没明白……”
周昭叹息道:“若易地而处,今日被当做解药吞吃入腹的是我大周……”
“臣刚才说的不对,应该是从第一个姜国人被吃掉那天起,就没有退路了。殿下可想清楚了,如果一意孤行,到时候整个大周的百姓,都会站在你的对立面,姜国人也不会因此感激你。”
“我知道……”周昭遥望着牢房之外那一点点光亮,“但师父从前教我心之所善,九死其犹未悔。世间总要有黑白之分。如果没有人肯站出来,没有人肯去讨那么一点儿公道,那这世道跟吃人的地狱有什么区别?”
尽管知道周昭的话太过理想主义,放在这棋局上根本就是举步维艰,霍璋还是被她言辞中的舍我其谁震撼了片刻,竟也生出几分不可能的希翼。
虽然举步维艰,但万一这其中真有第三条路可选呢……
霍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草席上,他清醒得很快,早早地便看破了结局:大周跟姜国不可能共存。
除非槐鬼有别的解法,否则,要么是姜国人被杀的一个不剩,要么是……
霍璋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提醒,于是道:“殿下可还记得,当年在北疆晋川遇到的那队银甲鬼兵?”
“怎么?姜国也出现了?”周昭难以置信道。
“不错,那些鬼兵全都银甲覆面,刀枪不入,死后无尸,跟晋川那股一模一样。殿下也知道,虽然这些鬼兵怕光,但也极难对付。”
周昭点点头,一缕忧愁爬上她的眉梢,不禁道:“难道姜国真与孟舒勾结?”
霍璋道:“不太像。孟舒如今自顾不暇,袁良被我射中一箭,性命堪忧,这几月北疆并无战事。”
霍璋许是又想起什么,欲言又止。周昭微笑道:“将军是想问我兰将军?”
霍璋难得面露尴尬,摸了摸鼻尖,问道:“她......还好吗?”
周昭道:“将军放心,兰将军一点儿事也没有,只是将军那晚来的不巧,兰将军前夜刚回南疆去了。”
“那便好,那便好。”霍璋手足无措道。
一说到兰令仪,刚才那阵困住二人的黑白棋盘终于短暂地隐到暗处。
周昭不懂男女情爱,只觉得这两人明明互相在乎,却能十年不见,实在是件匪夷所思之事。虽然理智告诉她莫要过问他人私事,却耐不住心中好奇,忍不住道:“将军,你跟兰将军......”
周昭目光纯净,流露出少有的不谙世事,霍璋心道:“霍行野啊霍行野,你一大把年纪,在小姑娘面前有什么好遮掩的。”
想到此处心胸坦荡,不由大笑道:“殿下,等你日后有喜欢的人,就会明白了。”
果然,周昭脸色微红,不再追问了。
“不过,臣有一句忠告,世间男女,最怕错过二字。”霍璋说这话时,俊朗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少见的阴郁,但旋即消失不见,就好像无论什么痛苦,都不能在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身上留下能被人察觉的痕迹。
霍璋平生最爱随遇而安四字,哪怕是被投入大牢,也未见得让他身上多一分愁苦。
地牢不见一丝阳光,并无黑夜白天之分,除了几支惨白的蜡烛默默垂泪,唯一的光源,就是墙壁上添置的油灯了。
每日前来送饭的狱卒都会顺便往油灯里添新油,饭菜竟然是跟昭阳殿里吃的一样。
霍璋支着一条腿,心满意足地笑道:“臣这是沾了殿下的光。”
霍璋指了指头顶,语气半是遗憾半是调笑:“可惜,斯年没有这个福气。”
地牢本就是用于关重臣要犯的,闫斯年虽然背了写谋反信的锅,却还不够格跟他们关在一处。
周昭见霍璋如此豁达,不由笑道:“跟我绑在一处,将军不怕日后大哥登基,对你不满吗?”
霍璋放下腿,满不在乎道:“我霍家世代保家卫国,问心无愧,顺其自然就是。不过......”
霍璋的声音自暗处传来,虽然低,却清楚地传到周昭的耳朵里:“殿下真没想过争一争?”
“将军不是说了,顺其自然。”周昭沉默半晌,“其实我更喜欢在北疆那两年,无拘无束,自在极了。”
说到此处,周昭忽然想到裴砚:“对了,将军,有件事还要拜托你。我殿前有个侍卫,名叫裴砚,如果咱们有幸出去,希望将军能带他回到北疆。”
霍璋应下,周昭总算了却一桩心事,但想到裴砚日后就要离自己而去,心头不由涌上一阵难言的惆怅。
若在平日,这种惆怅就如过眼云烟,但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任何情绪都像烛火映在墙壁上的影子被放大许多,周昭竟生出几分不可名状的后悔。
按理说,他们被关在地牢里已有些时日,这案子总要审理,但却一直不见有人来。
周昭左等右等,好容易等来了大理寺卿张文山,对方却说外头的人并不知道霍璋跟她被关在大理寺,宣庆帝似乎也没有要审理此案的打算。
周昭百无聊赖,偶然看到那处通向地牢的台阶缝隙里竟然长着一株小草。
虽然十分瘦小,却是这地牢里唯一的绿色,像个沿着墙壁往上伸长脖子努力寻找什么的小人。
周昭盯着小草瞧了又瞧,突然笑道:“将军,我知道槐鬼怕什么了。”她指给霍璋看,“从前我们都当槐鬼是人,却没想过槐鬼本是槐树,就像这草一样,槐树要长大,离不开太阳。”
霍璋抚掌道:“妙!槐鬼既是槐树,不见太阳就长不大!”
二人兴致勃勃,又对这其中关联讨论良久,恨不得现在就出去试验一番。
他们人出不去,想着能将这发现递出去也好。但说来奇怪,今日到了用饭的时候,却不见狱卒前来。直到那盏油灯燃尽,灯芯熄灭最后一丝亮光,地牢外才传来脚步声。
却不是一人,而是许多人匆匆忙忙行走,周昭跟霍璋对视一眼,都觉得发生了什么事儿。
不消片刻,张文山满头大汗的跑进来。
“公主殿下!”张文山的眼睛一时不适应地牢的黑暗,险些撞在门上。周昭皱眉道:“大人,发生何事如此惊慌?”
“公主殿下......”张文山上气不接下气。
此时,不知是通向地牢的那扇大门打开的缘故,还是敲钟的人力气足够大的缘故,总之,低沉而悲怆的钟声沿着潮湿阴暗的墙壁飘荡进来。
周昭听得清清楚楚,那钟声敲过三下后却不停歇,一声声宛如重锤敲在她心上。
每传来一声钟响,周昭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张文山大气不敢出,一直到钟声响过九下,才悲痛道:“殿下,霍将军,平南王......殁了!”
周昭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地牢走出去的,踏出牢门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让她眼睛痛得像被针扎,直到霍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昭才惊觉自己扶着霍璋的手在隐隐发抖。
张文山小跑着跟在他二人身后,删繁就简:“急报上说,平南王在战场上忽发心悸,从马上跌落下来,被姜国人擒了去。后来,后来......”
霍璋低喝道:“后来怎么了!”
“姜国人送回来的是具尸体,平南王……死状惨烈!”
等真的亲眼见到周驰的尸身,周昭才知道张文山并未夸大。
幸得如今是隆冬,尸体从边境运回来并未腐烂,周驰的模样丝毫未变,眉目沉稳,只是脸色呈现出毫无生气的灰青。
再往下看,这具尸身竟是被剖开肚腹,里面五脏六腑全都被掏的干干净净。
棋盘暗流涌动,纵使黑子有心避让,白子却杀伐果断。
周昭面色惨白,一时五内俱焚。
史书记载,宣庆二十六年春,原北疆大将霍行野封安定侯,赐良田百亩,侯府一座。
次日,皇女昭请旨出征姜国。大军于义县驻扎,不料三更遇袭,士兵皆穿甲蒙面,刀枪不入。
周昭即刻命人点起火把,盾在前,弓弩手在后,数十面铜镜列五行八卦之阵,专以铜镜反射亮光刺甲兵双眼。
甲兵遇光不前,再命弓弩手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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