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透过橘子树细细密密的叶隙洒在阿婉脸上。阿婉倚在秋千架上，双足交替点地，她刻意将脊背挺直，不让自己与那落在秋千上细碎的流光一般境地。仿佛稍微一松懈，便会泄出满弓的柔弱。
树影婆娑间，橘子树白花掉落，拇指大小的青果在树叶后不经意间惊现。夜风卷起一缕逃逸的乌发，掠过她刻意抿紧的唇瓣，她比今夜的月色还要冷清。
寂寥到天地茫茫独余一人。
“阿婉，不高兴吗？”
轻声晃动月色。阿婉失神，未注意到已经走到自己身边的人，骤然风卷起枯枝断裂砸破冷清。
虽然意料之外，但也不必专门去看，她知道是谁。朱净尘皂靴碾过青砖，总会在离她三步处刻意放轻，月光不忍惊动。
阿婉的指尖掐进秋千绳，将脚后撤半步缩回裙裾，“没有呀，只是今晚有些凉了。”
朱净尘收拾完残局，余光落在阿婉放在秋千上的手，她捡拾起残留的龟片摩挲着出了血痕，浓烈的血红衬得手腕冷白得耀眼。
那与往日一般无二灿烂的笑容，今夜却格外心酸，他似是不经意拉起她的手，然后轻轻将龟片抽出。
“阿婉，卦卜算不得数的。”
“要是我们的命数自生到死都尽数写下，那这蜉蝣一瞬的茫茫人生该多么难熬。”
阿婉轻晒，“阿净，我不信命的。”
我狠透了那所谓的一卦定乾坤，好像就这样注定了一个人的一生。
那么他们还徒活这几十载干吗？
她抬眼凝视，朱净尘好像透过乌黑眸子看见，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阿婉。
嬉笑掩盖的是倨傲，柔弱隐藏的是真心。
“如果我要是屈服了，早就没命了。”阿婉回忆过往。
朱净尘以为她说的是当初坠江，或许最初心房的悸动就是那一刻。
他从未知晓一个女子为何能如此倔强的不认输，明明苍白的脸庞仿佛下一刻便要蝶化，但是攥紧的玉簪染血的手臂又在无意透露她是如何以命相搏。
所以那日救下阿婉的从来都不是朱净尘，而是她自己。
“我也信命的。”甚至阿婉还能答得有些轻快，“只是不太服气。”
“如果飞蛾扑火是我的命，那我也要头破血流自在一生。”
这一瞬间朱净尘好像听到既定的天命扣在他的耳畔，告诉他，这就是你一生所求的，孤勇。
晚风再次吹响橘子树，沙沙而语。
什么都一样，但好像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阿净，好凉。”阿婉张开双臂。
朱净尘向前一步，阿婉的手臂环抱扣紧，头也埋在他的腰间。
他的手自然地放在阿婉的头上，青丝如瀑，“那……”
明明她又那么脆弱，让人忍不住心疼。
可刚一开口，朱净尘便理清楚症结，“可还在想葛老的棋？他年纪大了难免固执，他未知全貌不够了解你。”
阿婉难免有些震惊，朱净尘这般说当世大儒是为不当，但又不免动容。
他守礼遵道，明明再是温文尔雅不过，就像是那把玩千万遍圆润的玉石。
可隐约有感觉他像山间裸露的岩石，苍凛桀骜。
烛火照在他的袍角，鹅黄被染开，他衣上的松香一寸寸驱散夜露寒凉，月白不再那么冷清。
“是呀，那鹧鸪棋真是有趣得紧。”烛火搅得月光细碎银波，但终究照不亮她眼底的阴霾。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般轻松，他明明瞧出了她的介意，但却只是不动声色的安抚。
因着朱净尘失态地掀翻卦卜，葛老知他态度并未再说什么，只是临走看阿婉那一眼。
那一眼没有遮天的怨恨，只是厚重的失望，像是蛛网一般缠住阿婉的心，轻易地就将她从高台中拽下跌落成泥。
阿婉姑娘会些什么？
葛老临走只是说了与来时一模一样的话。
她好像确实什么都不会，只是像是一只缠着金线的傀儡，离了丝线连站都站不起来。
扪心自问，若不是遇上朱净尘，没有永殊公主这层身份只是阿婉，遑论逃过她二哥的抓捕，恐怕存活都难于登天。
那些没用的勾心斗角被褪下，她二十载，竟然身无一长。
“朱净尘，我想吃橘子了？”
“怎么想吃橘子了？”世上真有一个人愿意包容你所有没来由的无理取闹。
朱净尘还是那么有耐心，小心的温柔，“不是说不喜欢吃橘子，太酸，要我把橘子树伐了种桃树吗？”
“但现在我觉得酸涩也蛮好的。”
“本来世间就是酸涩占多数，甜美不过确幸。”
朱净尘轻抚阿婉的发，“阿婉，手先松开，我想起灶火里还有煨的野山梨汤。”
怎么会有连扫兴的话都说得这般软绵绵，纵容她要是任性他也无可奈何。
不过终究阿婉松开了手，“你怎么有时间还煨梨汤？”
“我看你前两日有些咳疾，方才下面的时候一起炖上的。”
葛老知道他那博才多学克己复礼的弟子，近庖厨时还为姑娘炖汤吗？
望着朱净尘的背影，阿婉有些悸动。
可惜呀，他喜欢的终究不是真实的她。
也是，谁会爱上高傲冷漠蛇蝎心肠的永殊公主？
他爱上的只是桃花村这个柔弱的善良的满心满意攀附着他的阿婉。
很快朱净尘就端着一盅梨汤回来。
阿婉端起碗，舀上一勺，梨块软糯，汤汁澄澈。试探着轻抿，清甜入喉，暖意融融，不自觉接连又舀上几勺，冲淡了眉间的郁色。
看着阿婉展颜，朱净尘松了一口气，笑意也深，“你总嫌药苦，阿婉，其实也可以喜欢甜的。”
月色下瓷勺在野山梨汤中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寅时末刻，露水栖居在雕花木窗上。
"阿婉，该起了。"
久未有人应答。"王记炊饼铺卯时三刻开炉。"
朱净尘在门外温柔地“引诱”着，"昨日你说要抢头锅的椒盐酥饼。"
"唔...哎…"隐约是从被团里传出的闷声，尾音拖得绵软，"让那什子早市见鬼去。"
“那我进来了？”见阿婉转醒，朱净尘无奈地宠溺一笑，待阿婉没有驳斥，他端着铜盆推开房门，青砖地缝里钻进寒风掀起纱帐翩迁。帐中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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