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张屠夫在镇上馆子里请客之后,山下的风言风语便如梅雨季的苔藓,湿漉漉地爬满了山庄的墙角。先是有人说贾大侠当年卖胭脂掺面粉,后来有人说那首“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是村口老乞丐教的,再后来竟有人翻出了黑风寨的旧账,说贾大侠压根不会武功,黑风寨那一仗是赵雄打的,他不过是蹲在地上躲刀,裤子差点掉了。这些传言起初只在草棚市集里流传,后来进了镇上的茶馆,再后来连说书人的惊堂木底下都开始往外蹦。温伯安气得摔了三支笔,陆百川带着徒弟们举着“太虚正宗”的旗子在山门口站了三日,逢人便争辩,争到嗓子哑了还在争,结果发现跟他对吵的那些学道者并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是喜欢看热闹。
贾三对这些充耳不闻。每日照旧喝陈皮水,啃炊饼,蹲在廊下看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只是铜锁发现,他近来多了一个新习惯,每天对着铜镜梳头时,总要把铜镜拿远些,端详半晌,然后闷声问一句:“我是不是长白了?”铜锁停下梳子的动作,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说:“是白了。”贾三又问:“是不是也胖了些?”铜锁说:“胖了。”贾三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铜锁,你觉得,这镜子里面的人,还像不像我?”
铜锁没有回答。他把梳子放回妆奁,端起旧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背对着贾三:“前辈的头发,比上个月又白了几根。”
这日午后,贾三换衣裳时,铜锁注意到他腰间那条旧布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银扣缎带,正是赵雄上回送来的那批衣装里附带的,从前一直压在箱底,连看都不看一眼。铜锁没有问,只是低头替他系好带扣。指腹触到那条新腰带上细密的云纹刺绣时,忽然想起贾三刚进山庄时,第一次穿绸衫,连腰带都不会系,两只手扯着带子两头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他走过去,从那双笨拙的手里接过带子,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不是他爹,是那天的当铺掌柜。
又过了一日,铜锁替贾三收拾床铺时,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油纸包,纸已经旧得发脆,上头还残留着淡淡的糯米粉指印,是他头一回从厨房偷桂花糕时用来包糕的那张纸。铜锁认得的,这张油纸他替贾三叠过无数回,收进乌木小匣时还特意把当初沾了糯米粉的那面朝里叠好。如今它又被拿了出来,压在玉佩和木牌的旁边。
与此同时,飞鱼庄的喜事也近了。
柳如烟出嫁那日,天还没亮便起了身。侍女端着新房里的铜盆进进出出,打水净面,梳头绞脸,换上一层又一层的嫁衣。那嫁衣是白不群托人从江南织造府订来的,大红织金,满绣缠枝莲纹,里外三层,每一粒盘扣都是珍珠镶的。柳如烟坐在妆镜前,任侍女们摆布,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绞脸的丝线绷过她的面颊时,侍女问她疼不疼,她摇了摇头。事实上她什么感觉也没有,那张脸上的皮肤像是被冻过了一层薄霜,掐不疼,也暖不热。
侍女替她梳头时,从妆匣里翻出一根旧红丝线,问要不要扔掉。她伸手接过丝线,缠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绕了三匝。然后她让侍女退下,独自坐在镜前,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叠书信。
那些信纸,有的厚些,有的薄些,有的边角被揉过又展平,有的背面还粘着风干的碎桂花。她把这些信拿在手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完后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放进脚边的火盆。火舌舔上来,纸角卷起,墨迹在火光里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化成一撮灰白的余烬,被热气托起来,飘过她的膝头,落在嫁衣的裙摆上。
与此同时,山庄里的桂花被一阵无名的风簌簌吹落,落在贾三脚边,落在铜锁刚擦净的茶盘上,落在温伯安那卷永远写不完的发黄纸上。
入夜,贾三独坐书房。窗外无月,庭中漆黑如墨。他让铜锁把书房所有的灯都点上,铜锁点了一盏又一盏,直到八仙桌上、书架格子里、窗台上都摆满了烛台,火光映得满室通明。然后他铺开信纸,提起笔,停在空中很久。他不识字,但今夜他想自己写。
信“写”完了,他把信叠好,放进信封,封口摁了两滴烛泪,他没有蜜蜡了,蜜蜡锁在那只乌木小匣里,他不忍去开。
他把信递给铜锁,声音沙哑:“这封,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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