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贵州雨水丰沛,隔三差五就是一场,有时是午后突如其来的急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响,来得快去得也快。雨一停,日头又重新拱出来,把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蒸得直冒白气;有时是夜里悄没声地落下来,淅淅沥沥的。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整座寨子如同水洗过一遍,绿得发亮。雨热交替,寨子的草木疯长,篱笆上的南瓜藤一天能蹿出去半尺,空气里混着青草沤烂的酸味和稻禾抽穗的甜味,争先恐后地往人鼻子里钻。
陈雁梅娘家那边有个侄女要结婚,从凯里嫁到遵义去,日子就是这几天。陈雁梅作为娘家人得去帮衬两天。她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连葱姜蒜都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拿保鲜膜封着。出门前再三和谈之交代,生怕这三人单独在家饿死了。
江逾白笑着应“阿姨放心”,连连保证不会出岔子,姿态端正又乖巧。
叮嘱完毕,陈雁梅表示有江逾白在很放心,带着给新娘子打的一副银手镯和包袱坐班车走了。
谈之这几天也没闲着,那篇文章又写了两天,前前后后花了快一个月才差不多写完。配图是他自己画的,工笔细描,每一幅纹样都画在巴掌大的硫酸纸上,再一张一张贴进文章里。文章写完后,谈之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又把配图的编号重新对了一遍。江逾白把文章订好,开车到镇上寄去了北京。那边回得很快,说会尽快安排。谈之没再问,江逾白也没多说。
合作社那边韦嫂子接了江逾白的一批单子,要赶在吃新节前交货,谈之连着去帮了两天工。项目到了重要阶段,江逾白也忙了好几天,白天在县里和负责人碰项目进度,晚上回寨子。这么忙了几天,他一闲下来,白天没事做就跟着谈之去合作社,帮着搬布、拧水、晾晒。韦嫂子看他一个大老板挽着袖子干活,起先还有些拘谨,后来见他拧布拧得实在,不像装样子,就放开了,指使他去把染缸边那摞木框子搬到后院去。江逾白搬得利利索索,韦嫂子连连称赞他比寨子里的后生还能干。江逾白开玩笑说以后找不到活干了就来合作社打工,韦嫂子就笑,回他“那可请不起”。
确实能干。
谈之默默地想。
在合作社干完活,每天下午一到饭点就在厨房一边颠锅做饭一边嘴里翻来覆去哼着“疼老婆爱老婆会发达”,下午做完饭后还开车去镇上接放学的谈苗,俨然一副“二十四孝好男友”的模样。
六月底,寨子里开始准备吃新节。
这是苗家一年里头不算最大、但最热闹的节之一。谷子抽了穗,新米还没下来,但田里的庄稼长势已经能看出个七八分,寨子里的人就要摘几穗新谷,煮一锅新米饭,敬了祖宗,再自个儿尝个鲜。用鼓藏头的话说,叫“跟祖宗说一声,今年的饭有着落了”。
陈雁梅不在家,谈之便担起了采买的事,一大早就去镇上赶集,买了糯米、猪肉和几样时令蔬菜,又拐到老杨家拿了一小坛米酒。回来把东西归置好,已经是下午了,正打算把米泡上煮晚饭,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谈苗背着书包从外头蹦进来,辫子歪到一边去了,当然可能早上去的时候就是歪的,毕竟陈雁梅还没回来,谈之和江逾白也不会扎头发。她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花花绿绿的纸,书包随手往堂屋的椅子上一撂,也不去喝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就冲着厨房的方向喊:“阿哥!阿哥!”
谈之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电饭锅内胆:“你们回来了?先去洗手,过会儿就能吃饭了。”
“你先别做饭了!”谈苗跑到厨房门口,仰着脸,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你猜我今天在学校干什么了?”
谈之看看苗苗,又看看站门口的江逾白,后者只耸耸肩,没说话。放下手里的东西,谈之问:“干什么了?”
“老师排了一个剧!关于蝴蝶妈妈的!”谈苗伸出手比划着,语气连珠炮似的:“今天下午全校一起选的角,我也去试了,我选上了!”
“选上什么了?”
谈苗更来劲了:“我选上了蝴蝶妈妈最小的那个蛋!就是最后一个孵出来的那个!我有台词呢!”
她说着去够椅子上的书包,拉链一扯,哗啦一下把里头的东西全抖落出来。作业本、铅笔盒、半包没吃完的饼干,还有一沓叠得乱七八糟的纸。她在那堆东西里翻了翻,抽出一份卷了边的剧本,纸面上沾着铅笔印子和一团不知道怎么蹭上去的油渍。
趁她翻书包这功夫,江逾白走到谈之身边,笑道:“一放学就兴奋地跟我念叨了一路呢,‘逾白阿哥!我选上角色啦’,高兴得不得了。”
谈之莞尔一笑。
“你们看你们看!”她把剧本举高,踮着脚,差点要把剧本怼到两人脸上,“这是第一幕,蝴蝶妈妈刚从枫树里生出来,还没有蛋,我是在第三幕才出来。”
谈之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接过剧本翻看了下。剧本是用A4纸打印的,封面上印着一行粗体字——“丹寨县××小学儿童舞台剧《蝴蝶妈妈》剧本(试用稿)”,底下还印着老师的名字。翻开内页,文字里标着拼音,对白也是大白话,中间穿插着几段苗语念白。
“这么多页?”谈之粗略看了,差不多有十几页。
“对!老师说这是精简版,原来有三十多页的,排不下,就砍掉了。”谈苗凑在他胳膊底下,小手指着剧本:“你看到第三页,第三幕,那个就是我了!上面还有我的台词,我记得可快了,老师还夸我了!”
“先吃饭。”谈之合上剧本,放回椅子上,“吃完饭再看,不然太晚了。”
“我不饿!”谈苗急得直跺脚,“你先看嘛,就看一下,逾白阿哥你也看!”
江逾白弯腰从椅子上拿起剧本,重新翻开。
剧本的开头写的是枫树和蝴蝶妈妈的故事,枫树倒了,树心里生出一个姑娘,名叫“妹榜妹留”,风吹过来,姑娘醒了。她沿着河水走,遇到名叫“游方”的泡沫,泡沫跟她说话。妹榜妹留抬头看她,鹡宇鸟飞过来,跟她作伴。妹榜妹留生了十二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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