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笙场边上有一棵老枫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荫铺了一大片。
谈之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江逾白在他身后问。
“鼓藏头就住那边。”谈之抬手指了指枫树后面的一条小路,又收回手:“不过这个点他应该在忙,下午再去吧。”
江逾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几栋掩在竹林里的吊脚楼。
“鼓藏头是什么?”
“就是我们寨子管祭祀的。”谈之说,往枫树的方向走,在树根上坐下来:“世袭的,父传子,子传孙。现在这位是第十二代了。”
江逾白跟着走过去,在谈之面前站定。
“第十二代。”江逾白在心里算了算,“那得有三四百年了。”
枫树的树根粗壮虬结,盘在地面上像一条条蟒蛇。树荫底下凉快得很,日头被叶子筛成细碎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
“差不多吧,从我们这一支迁到这儿就开始传了。”谈之继续说:“他知道的东西最多。纹样,故事,规矩,禁忌——都在他脑子里装着。你要是想了解鼓藏节,找他最合适。”
江逾白“嗯”了一声,靠在树干上。
“你跟他熟吗?”
“还行。”谈之说:“小时候跟他孙子一起放过牛。”
“放牛。”江逾白咀嚼着这两个字,忽地笑了。谈之仰头看他,问笑什么。
他坐在光斑里,脸上明明暗暗的,眼睛望着面前的江逾白。日光照得他半边脸发亮,能看清细小的绒毛。
“没什么。”江逾白道:“你小时候放过牛?”
“放过。”谈之的语气很平常:“我们这边的小孩都放过。早上赶出去,晚上赶回来,牛在山上吃草,我们就躺在草地上睡觉,或者抓蚂蚱烤着吃。”
江逾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穿着旧衣服,光着脚,跟在牛后面走。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飘过去。
他忽然有点遗憾。
遗憾没早点认识这个人。
“想什么呢?”谈之见他出神,问了一句。
“想你那会儿长什么样。”江逾白说:“是不是晒得跟煤球似的。”
谈之愣了愣,随即弯了弯嘴角:“差不多吧。我妈说,我小时候黑得掉进煤堆里都找不着。”
江逾白笑出声来:“现在倒挺白。”
谈之没接话。
两人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升高,开始热起来。
“走吧,”谈之站起身:“我带你去吃饭。吃完饭去找鼓藏头。”
午饭是在寨子里一家农家乐吃的,也是谈之认识的熟人。老板娘见谈之带了个生面孔来,热情得很,远远看见谈之来了就喊:“小谈!好久没来嫂子这儿吃饭了!今天带朋友来?”
“嫂子,北京的朋友。”谈之拉开一张竹椅坐下:“来做项目的,想来了解一下蜡染。”
老板娘一听,眼睛就亮了,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就往厨房走。“等着啊,嫂子给你们加菜!今天刚洗的腊猪脚,香得很!”
江逾白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农家乐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竹制的,擦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有一家人出来玩,大人围着麻将桌打麻将,小孩在院子里跑着玩。
不多时,老板娘把一盘腊猪脚端上来,咚地放在桌上,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不够再要啊!”她拍着胸脯说:“嫂子给你打折!小谈的朋友就是寨子的朋友,别客气!”
谈之被她拍得往前倾了一下,赶紧道谢。江逾白等人走了,才低声问谈之:“你在寨子里人缘挺好?”
谈之夹了一筷子菜:“从小在这儿长大的。”
“我是问你,”江逾白看着他:“你回来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谈之慢慢嚼完嘴里的菜,道:“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谈之把碗放下:“就是还行。有事做,有饭吃,有地方住。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埋着头,没看江逾白。但江逾白也没有追问,这个人其实倔得很,他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江逾白也低头吃饭,腊猪脚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香里带着一股柴火熏过的味道。他又夹了一筷子,说了句:“比我妈做的好吃。”
谈之抬起头,像是有些意外:“你妈不做饭?”
“做。”江逾白说:“但她做饭讲究健康,少油少盐,什么东西都煮得清汤寡水的。我爸老说,吃她做的饭等于养生。”
吃完饭,两人往鼓藏头家走。
鼓藏头的家在寨子的最深处,靠着山脚,是一栋比别家都老得多的吊脚楼,前面还有一片竹林,再往前走,就是刚才的芦笙场。
吊脚楼的柱子黑得发亮,檐下的木雕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形状——枫树、蝴蝶、鸟,都是苗族的老故事。
谈之道:“里面住的就是Ghab Niel了,他规矩多,你别乱说话。”
江逾白虽然没听清,但还是知道谈之说的是这位神秘的鼓藏头。他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谈之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才抬手敲门。
“进来。”门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门推开,一股草药味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
一个老人坐在火塘边,穿着深蓝色的苗服,头上缠着黑布包头,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他正往火塘里添柴,动作慢悠悠的,拿起一根柴,在手里掂一下,找准位置才放下去,放下之后用火钳拨一拨,让火烧得更匀。
“阿普。”谈之开口,用的是苗语。
老人抬起头,目光在谈之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身后的江逾白身上。
“客人?”老人问,也是苗语。
谈之点点头,用苗语简单介绍了几句——北京来的,做非遗项目的,想了解鼓藏节。
老人听了,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条凳。
“北京来的?”老人问。
江逾白点头:“是,江逾白。”
老人没接话,拿起火塘边煨着的茶壶,给他倒了碗茶。茶汤黑红,比老杨家的还苦。
江逾白坐下喝了一口,没皱眉头。
喝完茶,他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火塘的光在跳动,映出墙上挂着的东西——几面鼓,大小不一,最老的那面鼓面已经发黑,鼓身上刻满了纹路,密密麻麻的,像是画又像是字。
“那是祖鼓。”谈之在他耳边低声说:“每家都有,但这一面是寨子最老的,传了二十多代。”
江逾白看着那面鼓,没说话。
老人添完柴,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了。这次说的是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字字清楚。
“你想知道什么?”
江逾白想了想,问:“鼓藏节为什么要过十三天?”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但很亮。
“因为蝴蝶妈妈生了十二个蛋。”老人道,声音慢悠悠的,像讲古的老人口吻:“十二个蛋,孵出十二个兄弟,雷公、龙、虎、蛇……还有我们苗族的祖先。十三天,一天敬一个,最后一天敬蝴蝶妈妈。”
江逾白听着,没插话。
老人继续说:“第一年,醒鼓。第二年,迎鼓。第三年,祭鼓……每一年都有每一年的事,不能乱,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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