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来自接待厅的明亮烛光从窗帷的缝隙间透出来,穿过落地窗,在雪地上投出斜斜的光影。
光影的边缘,打在一道模糊的人影身上。
那是洛伊。
洛伊贴着落地窗,微微侧过头,耳廓几乎要碰到冰凉的玻璃。
他鬼鬼祟祟探头往里面看,呼吸很轻,自言自语般说道:“笨蛋,老板的那位朋友当然不可能是莱尔斯,干嘛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如果坐在里面的人是他,他想他一定会问莱尔斯,那位老板朋友的背后之人是不是他。
这才是一个相对有趣的问法。
森林王子所问,毫无意义,不仅如此,还让基蓝公爵也失去了兴致。
真是一个败兴的邻国王子。
可稍一细想,洛伊又觉得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如果森林王子真的像他那样问了,就算莱尔斯不是背后之人,恐怕也会违背本心来担上这个身份。那么莱尔斯就有可能会得到一颗宝石。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不由得打量起了那位邻国王子。年岁看上去和他差不多,模样有几分寡淡,目光毫无凌厉之色,像是没有什么算计、又容易被欺负的那类人。
是故意那样问,还是真的笨笨的呢?
会因为嫉妒就把人脸给毁了,这种事情,也只有笨蛋才做得出来吧。
可如果,故事是假的呢?
他看不透这位邻国王子,只清楚知道,邻国王子想赢。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地方在于,邻国王子如此想赢,证明和基蓝公爵之间还没有牵扯,可坏的地方也在这里,一旦赢了,就会有牵扯了。
任何要求。
基蓝公爵知道自己究竟给出了个怎样的承诺吗?
他有些烦躁地看了基蓝公爵一眼,却没想到在看过去的那一瞬间,对方眸光微抬,正好侧过脸,朝这里看了过来。
洛伊下意识往后一退。
他躲避得突然,没有注意到脚下是台阶,就这么一脚踩空,猛地倒下去,深深扎进了雪地。
厚重的积雪在他身边筑起高台,他茫然地望着黑暗的天空,心上震颤不已。
看见了吗?
还是没看见?
他不知道。
好一会,他才从雪地里爬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再一次,悄声走到窗口,慢慢探出头去。
秦宿的目光已经收回去了,似乎并没有看见他。他看到秦宿的眼睛微微垂着,视线落在手里的文件上,漫不经心地给出了一颗宝石。
这一次,他没能完全听到安森王子讲了什么故事,只勉强知道个大概,那似乎是一个关于“亵渎”的故事,安森王子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己的第一次放纵,地点是在一个神圣之地。
明明是很无趣的故事,却得到了一颗宝石。
接下来,游戏来到第三轮。
这一轮,莱尔斯公爵迟迟没有投骰子,似乎陷入了迷惘。
游戏都已经来到第三轮了,基蓝公爵认为的“有趣”究竟是什么,仍然不得而知。
倒是安森王子站起身,表示可以交换次序,由他先来。
莱尔斯公爵同意了。
这一次,王子投到了“忠诚”面。
除去空白,骰子的五个图案面里,欲望,亵渎,背叛,忠诚,嫉妒,只有“忠诚”是一个正向的词汇。
“我最忠诚的侍从,是被我划伤脸的那一位。”
安森王子平静地讲述起关于“忠诚”的故事,却在说完那句话之后,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敛了敛眸光,才继续说道:“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我的那位侍从是王宫里最受欢迎的人,喜欢他的人不胜其数。可偏偏,他所爱之人,倾心于我。
也就是说,在‘亵渎’的那个故事里,跟我发生关系的,是我所爱的人,同时也是他爱的人。
在那个神圣之地,我和我爱的人拥有了彼此,可是很快,无数火光就照在了我们的身上。有人告了密。
丑闻没有被传出去,因为我的侍从替我顶罪了。但在那之后,我喜欢的人就成了我侍从的伴侣。”
安森王子一字一句地道:“他忠诚,所以替我顶罪。”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就是结束,可安森王子又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他问秦宿:“这样‘忠诚’的侍从,您的身边有吗?”
莫名被点名的秦宿拿起一颗宝石,扔在安森王子手边,他没有回答安森王子的问题,只说道:“贵国的王子身份,地位看来不怎么样。”
安森王子一错不错地看着秦宿,说:“说不一定有一天,我能站到最高处,这样的话,您恐怕就得收回这句话了。”
他说得意有所指,秦宿无视了这道目的意味过于明显的视线,说道:“游戏还没结束,现在就提要求是不是有点早了。”
安森王子不解:“游戏一共五轮,我已经知道您给分的逻辑,再拿一分不是难事。就算接下来莱尔斯公爵每轮都能拿到一颗宝石,他也赢不了。”
秦宿意味深长地点了下头,看向莱尔斯公爵:“那么,莱尔斯,你要直接认输吗?”
“当然不,”莱尔斯公爵瞥了安森王子一眼,“安森王子,您似乎忘了规则,有趣的故事的确会得到宝石,但宝石的数量并不是只有一颗,还有可能会得到两颗、三颗,最后谁会成为赢家,现在可说不准。”
他看起来有点不悦。
不过他说得对,现在的领先不能代表结果。
莱尔斯公爵拿起骰子掷出去,还说道:“抱歉安森殿下,基蓝公爵的这份承诺,我也很感兴趣。”
骰子落在桌上,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滚动几圈后,稳在了一个图案面,那是一根金色的苹果枝,枝条上缠绕着一条吐信的蛇,看起来极度危险,还带着几分莫名的蛊惑。
这一面,名为“欲望”。
“这一次,我还是讲玫瑰酒馆的故事,虽然上个故事没能拿到宝石,可这一次我要讲的,相信基蓝公爵一定会喜欢。”
秦宿的指尖压在文件上,正要翻页,听到莱尔斯这么说,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来。
“玫瑰酒馆换了老板以后,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它重新面世的时候,成为了一位公爵的私产。这位公爵在场的全都认识,甚至这位公爵现在就在这里。”
在他有意无意停顿的片刻里,收到了来自秦宿和安森王子的注视,莱尔斯公爵的那番话,很像是在告诉他们,他就是那位公爵。
可是莱尔斯公爵却看向了秦宿。
秦宿原本还等着听莱尔斯公爵的后文,突然之间,他就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看。
“哦,”秦宿茫然了一下,“原来是我的。”
莱尔斯公爵笑了笑:“是您的,却也不是您的,只能说那块地是您的,玫瑰酒馆却不是。不过,酒馆的确一直都用着您的名头。”
早些年,这片领地有过几次重大的领土决策改变,最终那块地成了秦宿的私产,多半与此有关。但这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听莱尔斯公爵这意思,酒馆的经营权大概是给出去了。
至于给了谁,或许只有当时管理他这部分私产的仆人知道。
“玫瑰酒馆一度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可是突然有一天,销声匿迹的玫瑰酒馆寄出了几封邀请信。
收到邀请信的人共有十位,每一位都是非常有名望的贵族,酒馆邀请他们参与了一场极度私密的酒会。那场酒会的主角是一位奴隶,模样漂亮得不可方物,贵族们进去时,看到奴隶身体漂亮的身体,双眼被蒙住,安静地跪坐在堆满宝石的观赏屋里。
奴隶在等待。
等待那些收到邀请信的人,一个一个地进入他。
这场酒会持续了多久不得而知,但直到结束,都没有任何人知道,收到邀请信的究竟有哪些人,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还有谁参与了进来,跟他们一起享用过那副身体。”
“玫瑰酒馆做到了极致的私密。自那以后,玫瑰酒馆就成了贵族趋之若鹜的地方。在那里,有趣的玩法层出不穷,不知道基蓝公爵可曾去体验过?”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酒馆那边有所顾忌,基蓝公爵身为领地主人,竟从未被邀请过。
秦宿就摇了摇头。
“那真是太遗憾了。”莱尔斯公爵说。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音,这声音并不大,却是大厅之中的唯一声响。
蜡烛的光似乎黯淡了不少,在秦宿的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然后秦宿说道:“确实遗憾。”
他看起来对玫瑰酒馆非常感兴趣。
随着话音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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