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卧房一片寂静,依稀可以听见床上人的呼吸声,声音轻浅、气息微弱。医师低头凝视着洛伊那苍白的脸庞,慢慢皱紧了眉头。
洛伊陷入了沉睡,米灰色的长发铺散开来,整个人看上去好似失去了生气。医师皱着眉,慢慢给他做着检查,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他。
秦宿则坐在一旁,单手撑脸,眼底压着一丝不悦,波澜无惊地看着。
洛伊的额头上鼓了一个很大的包,已经处理过了,比起之前,稍微消下去了一点,只是消得不是很明显。这位医师是跟着洛伊从王宫来的随行医师,不知道是出于不够信任,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医师并没有向秦宿坦白交代洛伊的身体情况。
可他不说,不代表秦宿什么都看不出来。
医师的表情很凝重,从进来以后就一直这样,只是撞伤不应该是这样的表情,那么,是冻着了,还是饿着了,还是这些加在一起,让洛伊的身体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了吗?
不至于,当然不至于。如果只是因为这些,根本不至于严重到让医师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排除掉这些因素,那就只剩一种原因,那就是洛伊的身体状况,从一开始就比秦宿所认为的,还要严重得……多得多。
在火刑场见到洛伊的那天,洛伊就在咳血。
后来从洛伊口中说出来的,是说天气太冷,受不了冻,一受冻就会变严重。于是理所应当的,只要不被冻着,身体就会好转,有了这样的结论。洛伊在火刑场那天的咳血,也因此被归咎于受了冻。
洛伊那样说,他就没怀疑。
可洛伊在骗他。
洛伊的身体变得糟糕,和天气没有关系,是一直、一直都很糟糕。而洛伊却一直在假装身体状况良好。
即便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限,也强忍着,不曾在他面前展露过。
在要离开玫瑰酒馆的时候,他叫洛伊走,洛伊那时不走,或许就不是在跟他闹脾气,是洛伊已经很不舒服了。
医师一言不发地检查,检查得十分仔细,后来又挽起洛伊的袖口,检查起了他的身上。衣袖堆叠的褶皱处,就这么露出了几道若隐若现的伤痕。
像是被刀划出的口子。
秦宿下意识从医师的手里捞过洛伊的手臂,直接将衣袖推了上去。
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痕骤然暴露在眼前,有的颜色浅淡一些,有的深一些,其中有一道划痕最为深长,像是在同一个位置切开了一遍又一遍,看起来触目惊心。
医师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了,赶紧解释道:“这些是进行放血疗法后留下的伤痕。”
“放血疗法?”
“是的,公爵大人。想必您应该听过一种医学理论,那就是人体由四种□□构成,而疾病之所以产生,就是源于□□的失衡,那么只要排出‘坏血’,就可以恢复健康。”
医师解释完,还补充道:“这种医疗手段一直被认为是有效的。”
看着洛伊手臂上的累累伤痕,秦宿冷不丁说道:“既然这种医疗手段如此有效,那洛伊现在一定很健康吧。”
医师沉默。
这位医师其实并不推崇放血疗法,可无法否认的是,那种治疗方式,在目前的医学领域确实拥有极高的地位。
秦宿的拇指指腹就压在痕迹最深的那道划痕上,这落在医师眼里,莫名显得格外刺眼,心底不由生出一丝微妙的动摇,即便如此,他也只能解释道:“王子殿下自小体弱多病,症状也很奇怪,眼睛和头发失去了颜色,为了医治他的身体,王室的医师们试过许多激进的治疗手段。放血疗法,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种。”
说完后,就继续检查起来,检查结束之后,他暗自思索了片刻,说道:“之前使用的药剂配比恐怕已经不太合适了,公爵大人,我得去重新调配一下药剂,先失陪了。”
在医师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秦宿都没有动,直到注意到守在门口的管家,秦宿才后知后觉地放下洛伊的手。
他把洛伊的衣袖拉下来,塞进被子里,然后坐了回去,继续单手撑脸,目光依旧波澜无惊。
“他说的那种理论,在现在的医学领域里很受认可吗?”
管家说:“这方面并不是我所擅长的,不过我的确听说过那种理论。但据我所知,只有在常规的治疗手段都毫无起色的情况下,才会开始采用一些极端的方式。如果所有的极端治疗手段都不起作用,神职介入就会被视为最后的手段。”
当他说到“神职介入”的时候,秦宿莫名冷笑了一声。
管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只说道:“王子殿下也经历过神职介入。”
秦宿深感这个世界恐怕已经没救了,摇了摇头,语气无奈:“怎么介入的?”
“驱魔。”管家说:“用神火焚烧过的火红烙铁,烫在心脏的位置上,就能驱魔。”
秦宿转头看他。
“但那场仪式出了意外,王后阻止了驱魔。可驱魔仪式势在必行,最后是由王后代替王子殿下接受了驱魔。”
秦宿收回目光,微垂着眼,淡淡地落在洛伊身上:“王后死了。”
“是的,公爵大人。这些王宫秘事您从来没打听过,相关的情报您也从来没翻开过,我以为您不想知道。”
原来王后是这样死的。
“那国王呢?”秦宿问:“那可是他的爱人和孩子,他就这么让驱魔进行,无动于衷?”
“驱魔是为了整个王国,国王陛下同意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驱魔一定要进行。所有人都知道,殿下出生时是健康的,长大才开始出问题。既然任何治疗手段都不起作用,那就只能是恶魔的诅咒,否则洛伊殿下又怎么会失去颜色呢?”
“所以驱魔无论如何都要进行。”
“在那场驱魔仪式结束后,即便王后为此献出了生命,洛伊殿下的身体依然没有好转,甚至还变得越发糟糕,这证明驱魔没有成功。一次不成功,还会有第二次,只要洛伊殿下活着,就一定还会进行第二次驱魔。”
“您认为第二次驱魔,会成功吗?”
管家这样问道。
不管会还是不会,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已然认定了一件事,那就是“驱魔”是一种绝对的正确,不容置疑。
而这,从根源上来讲就是错误的,秦宿连“驱魔”本身都不认可,更别提其它的了。
秦宿在房间里没待太久。
房间里的药味太重,长久待在这种地方,会让他产生一种还在原世界的错觉。这种错觉他并不想有。
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医师配药回来。闻着空气中越发苦涩的药味,秦宿拧了拧眉。
新配的药,似乎比以前还苦得多。
喝苦药最好的方式是不用鼻子呼吸,暂时阻断嗅觉,然后趁这时把药喝下去,这样不管药有多苦,喝起来就都不苦了。在这一点上,秦宿还是有点经验的。
像洛伊那样的喝法,一小杯一小杯慢慢地喝,喝完一杯还得歇上一会才继续喝,哪怕一分的苦,恐怕都能喝出十分的苦。
秦宿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到了门口却没有停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走得有些漫无目的。他在前面慢慢地走,管家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不长的距离。
一直走到书房门口,他才停下脚步。
望着书房那道紧闭的门,秦宿说道:“系统,你说……宝库的位置到底在哪呢?”
【宝库?】
他去玫瑰酒馆是为了开地图,可是系统空间里那一动不动的49%已经告诉了他,玫瑰酒馆并不是他要开的地图。
既然不是,那么在他的领地里,就只剩下那个位置未知的宝库了。
【您要问的只有这个吗?宿主,虽然这个世界的未来和我们没有关系,但洛伊王子的过往还是可以了解一二的,您不想问点什么吗?】
“当然想了。”秦宿问:“宝库在哪?”
【这个我也不知道,涉及奖励相关的只能靠您自己探索。还有,我刚才说的是……】
“那就闭嘴。”
【哦。】
地图总是要开的。再加上,洛伊已经很久没给他爆积分了,孰轻孰重,他希望系统可以分得清。
关于宝库位置,他旁敲侧击地问过管家和仆人,可遗憾的是,所有人都对此一无所知。不打听还好,一打听,还意外得知了另一条坏消息,那就是公爵府很大部分值钱的东西,之前全都放在洛伊住的那栋阁楼里,然后随着那场大火,全部都化为了灰烬。
当时看到损失单的时候他就觉得肉疼,没想到这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对他造成二次伤害。
“值钱的东西不放在自己住的地方,也不放在主建筑,而是放在一把火就能被烧没的阁楼里,你说这设定他是不是有病?”
【按这个逻辑来说,设定有病的地方还不止这一点。】
“还有什么。”
【那栋阁楼原本的设计图不长那样,规划是准备修建一座小型一点的宫殿,才刚开始动工又突然以王子要入住为由临时修改了样式,其实赶工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改了规划之后,用料选材全部都非常劣质粗糙,和公爵府的调性完全是两模两样。】
“是很奇怪。”
建完豆腐渣工程,还把值钱的东西都放进去,就算是为了打压王子,也是多少有点大病在身上的。
“事到如今,只能再去密室看看了。”
整个公爵府他都翻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一个隐蔽的地道或者机关,唯一一个可能有疏漏的地方,只剩下那间放满“艺术品”的密室。
他今天一定要让那49%的进度条动一动!
再次见到密室里的东西,秦宿和第一次进来时一样,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就变得眉眼弯弯。
它们太过精致,太过绚丽夺目,太过漂亮。
指尖划过一排排的触手生温的宝石,在一个项圈前面,秦宿毅然驻足。
他拿起这个精致的项圈,指腹压在一颗巨大的碧绿色宝石上轻轻抚摸,越看越心花怒放:“看见你我都不忧虑了,你就叫秦绿绿吧。”
他笑眯了眼,将项圈来来回回抚摸了好几遍,最后欲求不满地放进了自己怀里,还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拿起一根链条,链条上面缀满了不同颜色的宝石,它在空中轻轻地晃,烛光就照得它一闪一闪,“你叫秦闪闪,有你我心安。”
链条收入怀里,他又拿起了其它的东西,给每一个都认认真真起了个名字,然后放入怀里。系统一时半会没看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就试图提醒道:【宿主,您……】
系统的话还没说完,秦宿就“嘘”了一声,让系统住嘴。
然后将宝物收入怀里,在这之后,他又拿起了一根长鞭。这鞭子用来打人痛不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拿起了又放下,他会痛彻心扉。
“你叫秦痛痛,今晚就跟我一起进入美梦吧。”
绕起鞭子,打上精致的蝴蝶结,放进怀……
放不进去。
即便收了起来,鞭子还是太大,他的怀里满满一兜,一动就当啷响,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进来多久了?”
【两小时零十五分钟。】
真是光阴似箭,竟然都进来这么久了,他怎么感觉才刚进来似的。
“对了,我来密室干什么?”
【起名字。】
“是吗?”秦宿奇怪地说:“我这么闲啊……”
他想了想,像是想到了点什么,说道:“嗯,洛伊昏迷所以我也算放假,闲是应该的。”
于是他就没再多想,重新拿起那根鞭子,笑眯眯地说:“你叫……”
叫什么来着?
系统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为了在密室的不受任何打扰,对于莱尔斯公爵和安森王子想要探望洛伊的请求,秦宿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们。起码在他进到密室前,他看起来信誓旦旦。系统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会是现在的结果。
每次系统试图提醒的时候,看到的都是秦宿那张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沉醉模样,此时也是一样,他抚摸着皮鞭上面的每一颗宝石,深陷其中。
“你叫……”
系统眼睛一闭,回答道——
【秦痛痛。】
秦宿笑眯眯地听着,点了点头,满意地道:“好名字。”
-
深夜。
洛伊顶着个大包醒过来时,医师正在床边打盹。
屋里只点了一套烛台,光线算不上明亮,洛伊挪到床边靠窗的那一侧,探出半个身体,伸手去开窗,不知道是不是窗户关得太紧,他推了好几下都没能把窗户推开。
收回手,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眼皮又开始沉下来,将睡不睡之际,又突然想起什么,缓缓伸出手,重新去推窗户。
他想起来了,他觉得有点闷,呼吸不太顺畅,所以他要开窗户。
可他还是没能推开。
回头看了眼睡得不省人事的医师,他缓缓起身,下了床,踩着地毯走了出去。
一离开房间,那股气闷的感觉才终于散去。
走廊空旷安静,只零星地点着一些蜡烛。今夜无星无月,连带着那片玻璃连廊也黑压压的。
洛伊伸了个懒腰,朝着连廊走过去。
平时倒是没怎么注意,现在到了深夜,从这个角度再去看主建筑,才惊觉那里其实也是一座有岁月痕迹的古堡,建造风格像极了王宫。
他停下脚步,整个人就那样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处和王宫无比相似的剪影。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收回目光。正要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发现走廊尽头有一道光铺在地毯上,那道光和墙上微弱的蜡烛光不一样,亮得多,也远得多,像是从某个门缝里投出来的光。
这么晚了,谁在那里?
他疑惑了一下,朝着那束光,一步一步走过去。
-
“我当然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密室里,继又起了无数个名字,并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抚摸过一番,以至于时间又过去了不知道究竟多久以后,秦宿终于想起来他还有正事没做。
甚至在对系统说出那句话之前,他还拿着一根镶满宝石的绳子,试图将它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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