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宿不止一次提过,洛伊的眼睛是很特别的存在。这种瞳色并不多见,所以在看到那名奴隶也有着一双相似的眼睛的时候,才走了过去。
听到洛伊问他“你想抽我”的那一刻,他甚至一度不能理解,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联,能让洛伊将其联系在一起,并深以为然。
他微微叹了口气,独自推开一旁的偏门,走了出去。
偏门通向一个看台,一眼望去,外面是一个极大的纵深空间,四周由一层又一层的看台,从上到下层层环绕而成,一直通向最底下,恍如一座大型的地下环形剧院。整个场地的正中心,则是一间黑漆漆的屋子。
那就是莱尔斯故事里出现过的“观赏屋”。
观赏屋没有亮灯,里面漆黑一片,看不真切,比起对观赏屋的探究,他还是更惊叹于这座地下酒馆竟能宏伟到如此地步。
这哪是什么酒馆,说是一座庞大的地下宫殿也不为过……
连洛伊这个在真正的宫殿长大的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不免惊叹。
与其它看台相比,他们所在的这处看台是一个相对高一些的制高点,往下望的时候恍如望向深渊一般,明明是如此之高的距离,却没让洛伊产生一丝恐惧。
洛伊似乎一点也不怕高。
至于秦宿,就不太好讲了,他的脸上也看不出恐惧,可他也没有靠近围栏。
在他们出来后没多久,酒馆的侍从就送来了一张节目单,侍从递节目单的时候,在秦宿和洛伊之间犹豫了一会,似乎无法明确判断究竟谁是客人谁是奴隶,毕竟,通往这处看台的房间是提供了奴隶的,可不管怎么看,这两位都不太像是,好在洛伊注意到了他,从他手中把节目单拿了过来。
“这是干嘛的?”洛伊问。
侍从解释道:“每隔一个月,观赏屋都会进行一场表演,表演的节目会通过客人们投票决定,今天正好是投票日,您手上的这份就是投票单,您可以在上面勾选出您最感兴趣的节目,然后,直接扔下去就可以了。”
下意识的,洛伊扶着栏杆往下面望了一眼。
这么高的距离,扔下去能准确落在指定位置吗?
他对着玻璃房的方向比划了几下,抬手就准备往下扔,侍从赶忙提醒道:“您还没选节目……”
洛伊手一顿,复又把节目单收了回来。
“四叶草,花藤牢笼,十月之期,荆棘丛林……”洛伊念着上面的节目名,一脸不解:“都是些什么啊?”
侍从压着嗓子低咳了一声,没说话,秦宿在这时敲响了桌子,很轻,就敲了两下,洛伊这才注意到秦宿的手边放着一本书。
那是玫瑰酒馆表演节目的解释书。
根据上面的内容,第一个节目“四叶草”没有给出文字解释,只有一幅简要的图画,画里有一个人躺在地上,身边站着四个人。
洛伊不是很能看懂这是什么意思,带着疑惑,翻开了第二页,第二页的节目是“花藤牢笼”,也是一幅简笔画,偌大的牢笼里绑着一个人,起先他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多晃了一眼后,他才注意到那个人似乎不是被绑着的,身上形似捆绑的并不是绳索,而是伤痕。
那是被鞭打出来的痕迹。
洛伊愣了一下,然后重新翻到了第一页。
简笔画中的人物并不是十分地生动,但那些伤痕让他意识到了,这个人没穿衣服,所以“四叶草”中的几个人,也没穿衣服。
他想他知道第一个节目是什么意思了。
继续把书往后面翻,接下来是“十月之期”,这一页罕见的没有画图,全是文字说明,字很多,洛伊耐着性子把上面的文字全部看完以后,就猛地合上了书,合的时候手有点不稳,差一点把书掉下去。
洛伊并不是孤陋寡闻的人,但他仍然被这个节目的内容震惊到了。
“十月之期”是一场长达十个月的博弈游戏,游戏的开始是一位奴隶在观赏屋接受所有想参与这场赌博的客人的欲望,结束之后,由客人进行下注,下注的内容是:奴隶所诞下之子,是属于哪位客人的血脉。赢下这场博弈的人,可以得到玫瑰酒馆给出的不限次数邀请信。
莱尔斯公爵讲述玫瑰酒馆故事的时候,说起玫瑰酒馆的玩法层出不穷,那时洛伊还不以为意,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不是假话。
洛伊指尖发紧,目光散乱的把节目单扔给秦宿:“你选吧。”
秦宿也不客气,直接就接过了节目单,拿起笔勾选起来:“好啊。”
节目一:四叶草,选上。
节目二:花藤牢笼,选上。
节目三:十月之期,选上。
节目四:荆棘丛林,选上。
……
节目二十:选上。
把所有节目选完之后,秦宿意犹未尽地看了节目单一眼:“只有二十个吗?”
洛伊:“?”
侍从:“?”
侍从:“只有二十个。”
秦宿说:“那好吧,希望下次能见到节目单上有一百个节目。”
说着,放下笔,将节目单往空中轻轻一扔。
在他把节目单扔出去的那一刻,其它看台的节目单也随之扔了出去。
节目单上面撒了金粉,烛光所过之处,折射出细碎的光痕,在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散。
承载着肮脏欲望的纸页,成片地往下坠落,在这片黑暗里,将整个空间都笼进了金色的光雨之中。
秦宿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洛伊。
飘洒的金纸在他们面前漫长地往下坠落,洛伊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从他一个不落地勾选节目开始,洛伊就盯着他了,秦宿问道:“看着我干什么?不认识我?”
洛伊眨了下眼睛:“那个所谓的马车主人,是你吗?”
秦宿挑起一道眉:“我竟然不知道,我是近几年才袭爵的。”
“……对哦,你袭爵已经是很早以前了,那时候你应该还是个小孩子,时间对不上,”洛伊茫然了一瞬:“那近几年才袭爵的人,是谁啊?”
“当然是莱尔斯了,”秦宿收回目光,“他是唯一一个不在继承人名册上却袭爵了的人,你怎么连这种事都想不明白。”
洛伊知道秦宿不是马车主人,他或许早就想明白了,但他还是想那样问。
可听到秦宿这样说他,他又变得不高兴起来,“他在不在继承人名册上,我怎么会知道。而且,我所知道的他,跟现在的他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嗯?什么意思?”
“莱尔斯,天才画家莱尔斯,王宫里至今都还挂着他曾经创作的作品呢。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封笔了,不再画画。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他。”
莱尔斯是个封笔的画家,秦宿刚知道。
身份牌上关于莱尔斯的设定,完全没提这件事。
洛伊受不住好奇,还问道:“你觉得他和那个少年的故事是真的吗?”
“不一定,”秦宿说,“但我认为,他喜欢拥有漂亮模样的人,可能是发自内心的。”
说着,秦宿勾起嘴角,侧过脸,朝洛伊看过去:“殿下,你知道你也长得很漂亮吗?”
洛伊:“我知道。”
他应得理所当然,听得秦宿沉默了起来。
洛伊好像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类似的恭维话听了太多,洛伊已经完全免疫了皮相方面的夸奖。他奇怪地看着洛伊,见洛伊挠了挠头,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洛伊才说道:“有眼睛的都能看见。”
果然,这小子没听懂。
然后洛伊说道:“其实你也长得也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后的门正好被敲响,将他的声音掩了下去,随即进来几名侍从,为他们送来了食物和酒。
食物很精致,看起来很好吃,他们也的确有点饿了,可是在食物摆上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没动一下。
直到洛伊问道:“你不饿吗?”
秦宿眼也不抬地说:“那殿下要为我试毒吗?”
“应该不会有毒吧。”洛伊犹豫说道。
秦宿:“那你为什么不吃呢?”
“要是里面放了迷情药怎么办。”
“很有可能,毕竟来这里是为了取乐。”
听到秦宿这么说,洛伊深深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从食物上收回目光。他看起来确实饿了。
可食物的香气又实在诱人。
后来洛伊有点受不了了,就起身坐到了秦宿的另一侧,离那些食物远了些,但这其实没多大作用,食物并不会因为他的远离就停止散发香味。
他闷闷地坐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呆,还有点莫名的可怜。
这模样,不管怎么看,都透着股诡异的好笑。
看着看着,秦宿侧过身,忽然向洛伊靠了过去。
气息靠近得太突然,洛伊蓦然抬脸,连下意识的反应都没来得及做,秦宿的手就贴了过来,隔着外衣那厚厚的布料触碰他,腰间传来轻微的痒意。
洛伊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到秦宿的手伸进了他的兜里,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摸出一个小小的袋子,递给他。
洛伊垂眼看着:“这是什么?”
秦宿说:“鸡胸肉。”
跟着他话音落下的,是来自酒馆宣告投票结果的声音,就在洛伊伸手接过袋子的这一刻,看台外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在那二十个节目里,有一半数量的节目都得到了相同的票数,并列第一。
这样的投票结果似乎并不常见,侍从当即就致歉离开了看台,过了好几分钟后,才带回关于投票结果的处理办法,那就是临时新增一场游戏,谁赢下游戏,最终就以谁的投票单为准。
听到侍从这样说,秦宿莫名笑了起来,笑意虽然浅,却笑了很久。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
“先生?”
侍从叫了好几声,才将秦宿从云游的笑意里拉回来,问道:“请问您要参与决胜的游戏吗?”
秦宿笑着说:“当然。”
玩什么游戏不重要,重要的是,酒馆的本意是想避免并列第一的情况,从而只选出唯一一个节目在那间观赏屋里进行表演。
可是,万一秦宿赢了呢?
侍从传达的内容是,以赢下游戏的人的投票单为准。划重点,胜者的投票单。
别忘了,秦宿的投票单不是单选。
为了避免一半的节目并列第一,于是变成全部节目都并列第一,这不是更糟糕了吗?秦宿站起身,对洛伊说道:“我们去把游戏赢下来。”
刚打开袋子的洛伊:“噢,好。”他低头取出袋子里的鸡胸肉,细细打量之后又闻了闻,接着问道:“对了,是什么游戏?”
他刚才没注意听,不知道侍从有没有提过是什么游戏。
“当然是……”秦宿顿了一下,回头看向侍从:“什么游戏来着?”
他也没注意听。
两个连游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如此肯定能赢下游戏,就好像在他们的人生信条里,不存在“输”这个选项一样。
侍从看了不远处的看台一眼,那里的客人是个身强体壮的壮汉,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也要参与游戏,侍从看了眼他,又看了眼秦宿和洛伊,莫名清咳了两声:“两位请先跟我来。”
侍从一边带路,一边说道:“我想两位客人应该参与过许多贵族聚会,也玩过不少游戏,但今天我们玫瑰酒馆准备的这场游戏,可以说是无比新颖,两位一定会感兴趣的。”
听他这样一说,洛伊立刻好奇起来,秦宿低声说道:“你应该考虑的,恐怕不是游戏新颖不新颖,而是游戏有没有违背公序良俗。”
说话时,还朝洛伊那边微微偏了偏头,好让洛伊能听清楚些。
一个来自纵欲之地的游戏,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好游戏。
听得洛伊当即就拧起了眉。
侍从领着他们去到了一道暗门面前,暗门打开,一个黑色的金属升降笼就出现在了眼前。只能说不愧是玫瑰酒馆,连“电梯”上都攀附着玫瑰花朵。
抵达下层的时候,其它看台的客人已经到齐了,于是秦宿和洛伊一到,高台上就宣读起了游戏的玩法和规则。
“本场决赛以看台编号分组,每组自行选取包含客人在内的两人上场,信号枪一响,所有人统一从起点出发,规则是两个人加起来只能有两只脚着地,形式不限,先到达终点者胜。”
在这一刻,秦宿有了一瞬的茫然。
这种游戏就是普通的双人两足赛,非常普通。新颖在哪?
谁知紧接着就听见一旁的洛伊说道:“的确很新颖呢!”
秦宿沉默起来。
固然,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存在无法逾越的鸿沟。
比赛正式开始前,有几分钟的准备时间,秦宿注意到了一位拿着信号枪的人,就带着洛伊去到了最外侧的位置,然后从上到下打量起了洛伊。
穿着他衣服的洛伊看起来实在娇小,上次公爵府大火的时候他就知道洛伊很轻,那时他还嫌弃洛伊的身板不够强壮,现在再一看,小身板好啊,再没有比小身板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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