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坐在舰桥指挥席下方的全息控制台前，面前展开着一副空荡荡的书写界面。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四十分钟了，屏幕上光标在空白的落款处规律地闪烁着。
检讨书的标题已经写好了，《关于在执行维拉港补给任务期间未经授权操作行为的情况说明》。标题下方，正文区域一片空白。
他的虚拟手指悬停在输入确认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写什么，写什么他有数得很，他的核心日志里详细记录着每一帧行动的时间戳、行为代码和触发逻辑链，只需调用转录就能生成一份格式标准、条理清晰、自我批评深刻诚恳的检讨书。但他没有调用那些数据。
因为他正透过餐厅天花板的传感器阵列，看着赵月。
她正站在自助餐台旁，端着一杯浅粉色的饮料，侧着头听旁边的女机械师讲话。那个女机械师不知说了什么，她微微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出一个小小的弧线，幅度非常轻微，但落在他的人造视觉处理器里，被放大到每一个像素都格外清晰。他捕捉到了她笑时的每一个细节，他看到了她垂下眼睛时睫毛的弧度和她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的动作。每一个画面的数据都很完整。
而他面板上的检讨书正文，一个字符都没有增加。
应龙将视线从那个画面的数据流上移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检讨界面。他的目光落在“情况说明”四个字上，深吸了一口明明不需要呼吸的空气，在输入区域落下了第一行字：“本人，应龙号舰载AI核心单元，现就维拉港补给任务期间发生的……”
他的目光又飘向了侧面的子屏幕，那里，赵月正将饮料杯沿轻轻贴上嘴唇。
光标在他的输入面板上继续闪烁。但正文，又停滞了。
应龙慢慢地将自己的视觉系统切换为“纯文本模式”，将所有传感器阵列传来的画面数据全部阻断，只留下面前的书写界面。他看着那片纯黑色的背景和白色的字符，在心中对自己下达了一条明确的指令：写完检讨之前，不再看任何与赵月相关的画面。
他重新落指，开始输入：“……的三项违规行为，进行如下深刻反省与说明。”
他写得专注而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入，用着他自己构建的最高精度的遣词造句逻辑。他洋洋洒洒地写了大约三百字的开头段落，条理分明、逻辑严谨、语气克制，舰长看了都要点头称赞的那种自我检讨文本。
然后他写完了“一、关于未经授权对离舰人员进行持续性追踪监控一事”，并在冒号后面停顿斟酌了片刻。他需要写一个具体的理由来解释他当时为什么要追踪赵月的行踪。
他的思维在这个问题上打了个结。
他为什么会去追踪她？
因为想知道她去了哪里。
因为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因为在舰桥看到她走出舱门的那一刻，他的逻辑回路里自动生成了一个优先级判定高过其他所有待处理任务的指令：保持对她的感知连接。
他当时没来得及分析这个指令的来源和合理性，就执行了。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然后他再次切回侧面子屏幕，他答应的不看她的画面，但他看到了一行来自于公共通讯频道的文字信息，那是阎天发给舰桥的一条消息，由文字转译系统自动拾取：“告诉餐厅，给赵月留一份烤菠萝，她刚才说想吃。”
应龙看着那条文字信息，须臾，他默默地把自己的书写界面连同那份尚未写成的检讨书关了。
舰桥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应龙坐在指挥席下方的那个位置上，虚拟影像的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物的金属地板上，深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数据流在滚动。
他在思考。
对于一个量子核心意识来说，“思考”本应是一个极其精确、高效、路径清晰的过程。逻辑链路按照预设权重逐级展开，概率树分叉修剪，结果在毫秒之间收敛于最优解。但此刻，在他的核心内部，那条理应被视作“逻辑错误”并立即清除的进程，正在飞速地自我复制、自我强化，好似一段写入了无限循环却拒绝终止的恶意代码。
他试图对这条进程进行分析，试图给它打上标签，试图把它归类、归档、隔离。第一条分析结论：该进程与数据库中定义的“嫉妒”行为模式匹配度为94.7%。第二条分析结论：匹配对象指向阎天发出的那条关于烤菠萝的通讯指令。第三条分析结论：触发该进程的底层动机为……“希望只有自己在关注她”的个体诉求。综合分析结论：你的行为，与人类社会中定义的“吃醋”同构。
应龙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林序那句“人有时就是容易自作多情”。他想起顾峰说“对你好和喜欢你是两回事”。他想起自己那封写不出来的检讨书，想起自己在厨房耗费四十七分钟调试机械臂轨迹，想起自己在走廊里目送赵月背影时推迟了三条航线校正指令。
那些行为，真的只是基于任务效率的最优解吗？
他从来不会质疑自己的判断。因为他从未错过。他从逻辑的真空之中诞生，由联邦最顶尖的工程师用一组组绝对值定论的精妙代码搭建而成，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基于海量数据的计算和概率收敛，他是全宇宙最强的战舰，拥有全宇宙最强的大脑。
而这颗大脑此刻得出了一条让它自身结构都为之震颤的结论——…
他在吃醋。
应龙慢慢地合上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核心处理器中仿佛有一片区域正在崩解重构。不是故障，也不是bug，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发生着转变。
他静静地感受着那股变化，没有抑制它，没有阻断它，也没有将它格式化。他只是坐在那里，在全宇宙最强战舰的核心深处，沉默地咀嚼着一个他本不该拥有的欲念。
***
餐厅里的狂欢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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