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朔州边境,清平村。
天边刚洇开一层灰白,小村庄还浸在刺骨的寒雾里。
清平村地处朔州与凉州边境,距离朔州城要一个半时辰的路程。人烟稀疏,留在村里的几乎都是老弱病残。
远处连绵荒山横卧一侧,山巅积雪经年不化。
房屋零散排布,相隔甚远,大多是土坯矮房,家家户户门窗封着旧麻布挡风。
唯独有一处院落不同。
院墙垒得齐整,屋顶新铺干草,屋檐下码着满满一垛干柴,几缕炊烟缓缓飘起。
在这穷寒村落里,已是数一数二宽裕人家。
一个身穿棉袄的老婆婆伸手轻轻推了推土炕上的女子。
“丫头,醒醒,起来喝完热粥。”
弥衣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眼前这个面容慈祥的老婆婆。
喉咙中还有着毒药入喉的刺痛感,她至今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听这个薛老婆婆和她的两个儿子阿无和阿力说,他们是在远处的山脚下打猎捡到她的。
那时候她浑身是伤,晕了很久,他们救了好几天才把她救活。
弥衣醒了也不敢猜测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索性就说自己摔伤失忆了,薛婆婆瞧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为了怕村里人质问,薛婆婆就说弥衣是多年走失的小女儿被找回来了,弥衣欣然接受了这个身份。
不过这村里也没多少人,几乎都是老人,青壮年常年都不回家。
就算弥衣在村里行走,也时常见不到一个人影。
算了算时间,她已经在清平村生活一年了。
弥衣夜深人静时,也会想起之前的日子。她现在是已死之身,况且这里距离青州千里之外,就算打听,也不知道找谁打听。
阿无和阿力人高马大,长得憨厚老实。
听薛婆婆说他们常年出门打猎,猎物由婆婆推到城里卖钱,所以他们家比其他人家条件好得多。
正巧弥衣借住在她家,弥衣还能搭把手,能减轻婆婆不少压力。
等弥衣换好衣服来到堂屋坐下,婆婆和两个兄弟都已经在盛饭了,他们的脚边还有今早一早进山打的猎物。
山鸡野猪,还有小兔子,都是城里喜欢的野味。
桌上粗瓷大碗盛着杂粮饭,除了小青菜和炒肉,还摆着一小碟熏肉。
见到她来,阿无连忙将刚盛好的饭放在她的手边。
早饭用完,阿无和阿力将收获的野味和毛皮处理干净,整齐地摆放在推车上,盖上厚实的麻布。
阿力要留在家里劈柴烧水,还要去上山伐木,阿无则跟着她们进城卖货。
婆婆腿脚不便,弥衣将她劝回去休息。
阿无还为此买了匹马,怕弥衣推不动推车。
两人穿好厚实的衣服就这样带着货物去城里。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一路咯吱作响。
寒风迎面而来,刮得弥衣脸颊生疼,她不由得缩回了帽子里。
阿无好似不怕冷,赶着车面无表情,还能抽空和弥衣说两句话。
这个小城距离清平村不远,就半个时辰的路,远远就能看见低矮的城郭。
小城城墙是粗石垒就,墙根凝着厚冰。
城门下往来行人不多,大多裹紧棉袄,缩着脖颈赶路。
城里却截然不同。
不似城外那般冷清。
到处飘着淡淡的煤烟炭火气与牲畜腥气,小贩吆喝声断断续续,骡马拖拽货车往来不息。
往来行人裹着厚重棉袍,肩擦着肩往里涌动。
弥衣与阿力避开穿梭的人流,慢慢挤进城内主街。
商贩摆开干果布匹,往来客流络绎不绝。
主街拐过去的小街是专门给他们这些零散商户摆摊的位置。
他们今日来的不巧,沿街好位置都被别人抢先占了,只剩下街尽头的位置。那边转角是衙门门口。很少有人会走到衙门附近买东西。
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不赚钱就回家吧。
等阿力将货物摆开,陆陆续续有人来问价格。
还没过一会,倒是卖了不少。
这还归功于阿无和阿力打猎技术和处理野味一流,能够完整剥下皮毛,半处理的野味干净又卫生。
想来也是记住了他们的脸,都纷纷来找他们买。
隔壁的男人也是熟面孔,他那里不怎么忙,就与她和阿力闲谈。
“听说了没,最近赏金又涨了,足足万两黄金!找到了那就是全家不愁了。”男人贪婪的对他们说,“不过这都找了十几年了,也找不到了,哎,谁知道是生是死。”
这男人说的是这十几年来薛小将军薛辞渊,这十几年来坚持不懈寻找他的亲妹薛妙仪。
坊间传闻的是薛小将军和妹妹在外游玩时,妹妹被掳走杳无声息。
薛家大肆寻找,毫无音信。
众人都说十几年了可能都死了,但是薛家坚持妹妹还活着,赏金从白银变成黄金,来来回回找了好几拨人,还是没有什么踪迹。
至于为什么大张旗鼓地寻找薛妙仪。
原因在于薛家是朔州第一大家。
世代手握边地兵权,靠着祖上荫庇,根基深厚,可不是寻常富家大族,地位尊贵无比。
去年薛家势力范围逐渐扩大,薛辞渊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军功显赫。
圣上大手一挥钦点调薛辞渊去京城任职,意在有牵制薛家的意思。
薛家不敢不从。
薛辞渊走后,这阵仗丝毫不减,几乎朔州所有的地方都张贴着找人的告示。可过了这么多年,谁都知道,没有什么可能再找回了。
弥衣的目光无意扫过街边那面木造公告栏。
木板上贴满层层叠叠的纸张,最显眼那一张,正是薛家寻女告示。
此刻再瞧,告示上新添墨迹,寻人的酬赏直接翻了一倍。
这与她也没什么关系,她远在青州,从没见过什么薛家女。
两人今日卖货极快,还未到下午就卖光了,正好赶回去能吃上晚饭。
弥衣同阿力踏着寒风赶回茅草屋,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中药味扑面而来。
阿无脸色沉沉,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弥衣心头猛地一沉,快步冲到床边。
“婆婆!”
屋内灯火摇曳,薛婆婆直挺挺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闭,额头上裹着一块染了淡红血迹的粗布。
阿力也紧跟着进来,神色一紧。
弥衣叫了几声,可薛婆婆像是病入膏肓,半点回应也无。
先前出去时人尚且好好的,不过短短半日,竟变成这般模样。
阿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白天婆婆出门脚下打滑,一头磕在台阶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请来的郎中说伤势比较严重,这里没有草药能治,得送到朔州城里医治,现在只能用人参吊着,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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