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银子给出去后,陆鸾庭心里舒服不少。他要拿去扔了也好,打赏谁也好,都不必再告诉她。
雨势大得厉害,元宝将马车驶过来,因着事情办妥的关系,少年心里对这位萧指挥使的害怕尽褪,热情地招了招手,“鸾姐,快上来!萧大人,您去兵马司么?顺路的话我们捎你一程!”
话已说出口,陆鸾庭暗瞪元宝一眼,吓得元宝坐在车上缩脖,“人、人家帮了咱们,我也是好心。”
萧承英垂眼注视她被雨雾沁得略显单薄的身影,脑海里又浮出昨夜她搂着自己不松手的那一幕,咽了咽莫名发紧的喉咙,承了元宝这份情,摊着胳膊请她先登马车。
昨夜尚且能说醉意作乱,今日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一再拿眼梢瞟着宽肩窄腰的男人,陆鸾庭半句话也未能说出口。
穿过江宁,到了聚宝门下,陆鸾庭想着南城兵马司离得不算远了,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正要开口打破这阵尴尬,远远却好似听见庙里的两个小童在哭。
他们在庙里待得好好的,怎么会在此哭泣?
忽而,马车急急勒停——
陆鸾庭惯性往前一扑,腰肢被身后那人匆匆拦住。
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了,她忙撩起车幔看去,当真是两个小童!
天可怜见,泼天的大雨落下来,两个小童淋得浑身湿漉漉的,连把伞都未曾打,鞋也跑掉了一只!
元宝忙抱了二人上马车,见了她,其中一个止不住地大哭,“鸾姐快、快回去看看,庙里来了一伙强盗,进了庙就乱砸乱扔,连、连文爷爷和元银哥都被打伤了,元银哥叫我们出来找你!”
陆鸾庭面色一变,“赶快!”
辗转颠簸回到城隍庙,还未进门便听见一阵怒骂,“姓陆的人呢!我大哥好好一个人,被她害得丢了一条命,叫她出来!今日小爷誓要报仇雪恨!这城隍庙好啊,神仙脚下,竟还敢做这等害人性命的事,不如让给我们几个当作匪窝!”
文公闭目靠在正殿门槛外,元银眼上浮着一圈青紫,啐了口血沫子,恨声道:“姓唐的干出那样不要脸皮的事,没千刀万剐已是给了他脸面!有胆子,你们到赵家门上去,欺负到城隍庙来算什么本事!”
为首那人生得膀圆粗腰,一身江湖悍匪气,作势又要上前打骂,陆鸾庭急切之下飞奔而去,将伞狠狠掷出,“住手!”
“你就是姓陆的?”伞打在身上不疼不痒,那人转过脸来,眼射火气,“好啊,你害死我大哥,拿命来——!”
说罢一双手飞快向她伸来,还未靠近,却被迎面一脚狠踹在地。
萧承英展着腰牌喝斥:“你敢再上前半步!”
见是兵马司,这人嚣张的气焰霎时消了不少。
唐九齐是他拜过把子的兄弟,他素来尊称唐九齐一声大哥。
前因后果他已打听到,可赵家乃是官家门户,他怎么敢去得罪?大哥已死,即便拿此事去质问赵家,赵家又怎么会承认?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听人说那夜兵马司登了城隍庙的门,庙里的庙祝跟着大哥一起进了兵马司......
大哥素来将赵小姐哄骗得非他不嫁,赵小姐怎么会反咬他一口?定是这庙祝从中作梗!
为首这人嘴硬,仍拿指头点着陆鸾庭叫嚣:“我们与她有话说,让开!”
萧承英最烦这等自持义气的江湖人士,昂首往前一步,寒刀出鞘,“区区贼首,还敢在此作乱!唐九齐是我缉拿归案,他擅自出逃,你可知他本就死得应该?”
这伙人到底不敢与官作对,自知今日讨不着好,放下狠话,当即三两成群地窜逃而去。
陆鸾庭怔然看着文公临到暮年还遭人痛打的模样,一颗心被分裂开,眼泪不自觉掉下来,“老师......老师......”
好在文公尚有气息,她忙叫了元宝将他抬进正殿,安置妥当后,元宝即便恨不能杀了那该死的贼首,想到文公最要紧,也只能咬着牙撑伞出去请郎中了。
少年办事利索,不久便请来相熟的郎中,仔仔细细将文公诊治一番,好在都是皮外伤,没伤及骨头与内里。
陆鸾庭松了口气,见郎中留下药方,遂亲自送他出去。
再打转回来,少女站在泼天雨势下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尽管此刻手中有伞,可先前淋了一阵雨,浑身洇出湿气,连鬓旁碎发都粘连在脸侧,孤弱得像地上一捧泥泞的土。
萧承英攒紧眉,想上前拉她,又觉得不妥。
“我回趟兵马司。”
回兵马司,想必是要领人追拿那伙贼人了。
大约从前在老庙祝膝下活得还算幸福,上任庙祝之位后,来上香的信徒都是附近的平民百姓,又见她是个姑娘家不容易,鲜少去刻意为难她。
如今遇上这样的事,陆鸾庭气得浑身的毛孔都在嘶喊。
不过短短两日,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无权无势,小小一介孤女,若不学着攀附谁,凭她一个人如何护住庙内老小?
得势的人总是有话语权与决定权。
适才进门的时候,那匪首在说什么?要将城隍庙占为己有。
陆鸾庭闭了闭眼,只觉得先前太常寺那典簿倏然变得和善的目光好似凭空照了过来,刺得她浑身都疼。
她不怕被轻视。
也不怕吃苦。
可她怕视为亲人的一群人受苦受难。
萧承英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底浮出一点动容,再三斟酌,踏下石磴走向她,尽可能温声道:“我去去就来。”
方走两步,擦身而过的那一刹那,他的胳膊却被一只手轻轻拉住。
萧承英脚步略微停顿,回眸看着她。
少女微抬着眼,眼眶湿润泛红,他说不上来这种眼神是什么感觉。可单凭男女间的关系而言,她以最惹人怜惜的神态拨乱了他跳跃的心。
甚至是汹涌得要立刻靠近她的保护欲。
“别走。”她将双肩往里扣着,颤着嗓音开口:“我害怕。”
庙内狼藉,香炉被掀翻,神龛里的香火被浇灭,桌椅蒲团散了一地。陆鸾庭站在青年身前,凄怆的瞳眸中凝聚着泪花。
她抬起胳膊,露出小半截玉白腕子,“好疼。”
萧承英垂眼一看,那处肌肤擦破了皮,丝丝血痕映在上面刺目得紧。
“先前太着急,下马车时划蹭了一下。”她轻声说着,“这里走不开,两个孩子还小,我要安抚,大人替我去后室取药膏,好么?”
她口中的后室是殿宇后方的两排屋舍,头前一排只有她住,后面一排则给小童们和元银元宝他们。
萧承英不是没去过她的寝屋外,那日借着替赵推官送还愿钱的由头来勘探城隍庙,他是翻墙而入的。
看她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身姿摇摇欲坠,萧承英挪开目光,思忖之下往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火弹,凭空往上一射,绽出三声了惊响。
总之先叫手下过来。
胳膊还被她拿指头攫着,年轻人的身躯略有些僵硬,迟疑一瞬,温热的大掌覆上去,牵着她的手松开自己,“东西放在哪儿?”
语调低闷而沉,似克制似躲避。
将药膏放在何处告知他,陆鸾庭回眸往正殿看了眼,落寞道:“多谢大人了。”
她遂兀自迈进正殿,耐着性子,好生将还在抽噎不止的小童安抚。
陆鸾庭的闺房并不似她这个人清冷出尘,推开门,一阵淡香强势涌进鼻腔。
稍稍抬起眼皮扫量一圈,偌大一张罗汉床贴墙摆放,幻彩的珠帘随风轻荡,颇具趣味的字画悬挂在侧,家具颜色虽说不明艳,形状却漂亮,那矮杌竟是兔子形状,还有一对兔耳以作靠背。
萧承英不自觉放轻了步子。
其实这里唯他一人。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若是弄出些声响来,会打破这间香软得不可思议的寝屋的宁静。
走到菱花镜前,镜内映出一截光洁锋利的下巴,萧承英伸手往妆奁下方的暗屉轻轻一拉,找到了她口中的药膏。
与之一起摆放的,是个圆形小罐。
分明自知窥探私隐不妥,萧承英仍没忍住拿起来轻嗅了下。
茉莉。
她时常抹在腕上的香膏。
这味道他方才也闻见了,就在她抬手间......
窗外大雨倾泻,萧承英倏然寻回理智,匆匆搁下手中香膏,毅然阔步走了出去。
回到殿前,陆鸾庭站在檐下静静等着,见他来,她微垂着脸靠近,“我去偏殿吧,让他们在正殿歇息。”
晚秋的傍晚寒风萧杀,天顷刻变得乌黑而沉重,一声霹雷掩耳,振得人心里发慌。
进了偏殿,风将神台上的排排蜡烛尽数扇灭,黑暗中只闻彼此的呼吸声。
“大人。”
她的声音自右侧传来。
萧承英躬腰向她的方向靠近一点,陡然间,殿外一道闪电照亮眼前。
她那张白而柔和的脸庞仰起来看着他,薄厚适中的唇肉微抿着,不必再有什么动作,好像单就拿这幅容色面对他,就足以扇动他的心。
一霎又昏暗下来,她道:“能扶我一下吗?我看不清。”
萧承英喉间喧出一缕低叹,“嗯。”
那只明显滚烫不少的手搭过来时,陆鸾庭没忍住轻轻颤了颤身子。
事已至此,再斟酌已没意义,接近他才是她当下要做的事,与其再去寻谁来为城隍庙撑起保护伞,不如就他了。
他这个人,他身上的权势,她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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