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阵闷咳。
好似陆鸾庭方才只是随口一说,见他不应,她便微颤着手去拾药膏,却又没拿得太稳,药罐子自她手中脱落,骨碌碌在桌案上转了一圈。
将要落下的那一瞬,萧承英将其稳稳接住。
外面狂雨勃发,殿内静谧得只闻窸窣动静。
萧承英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陆鸾庭那只似柔软无骨的手,粗粝的拇指沾了些微药膏,一寸一寸照着那片肌肤碾过去。
大约真是被她蛊惑,满脑子芜杂得全是她在雨下的身影,一时单薄一时羸弱,全从四面八方围剿着他。
他的手背崩得很紧,青筋虬结,指骨分明。
常年习武之人,下手的动作并不会太过轻柔。
“疼?”他动作一顿,听着她变沉的呼吸。
陆鸾庭顶着磅礴的心跳声与他对视,似宝石熠熠生辉的眼珠转了转,轻轻“嗯”了声。
可惜力度并没有减轻。
上好药,萧承英的掌心反倒出了层薄汗,耳听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他霍然起身走去殿外,身姿在雨幕下宽阔而劲瘦。
兵马司的人见到信号赶过来了。
其中一位司吏问,“大人,发生了何事?”
轻磨拇指上的黏腻膏体,触感尤在。
萧承英闭了闭眼,按捺住要回头的心思,眼风陡然凌厉,大步往外走,“一伙贼首作乱,留两个人收拾,余下人等跟我走。”
那身影一顿,又道:“再去请个郎中。”
他走后,整间城隍庙又幽静下来,只闻两个司吏收拾残局的声音。
陆鸾庭坐在昏暗难明的殿内没动,腕上灼人得厉害,她不敢低头看,只能透过遮天盖地的雨势目送着他远去。
心头狂跳,陆鸾庭抑制不住地轻抚上胸口。
他还会再来么?
.
秋去冬来,城隍庙内的寒梅悄然开了几株,花姿在目,空枝落叶似蝶。
弹指一飞,萧承英上次自庙内离去,就再没来过。
十月中旬时,太常寺派了新任解签士过来。
令陆鸾庭意外的是,这回的解签士竟是个同元宝元银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少年叫方鹄,与他一并过来的还有一人,是那从未踏足过城隍庙的太常寺丞。
那太常寺丞三十出头的年纪,进庙小坐片刻,轻呷了口清茶,便道:“本官见这里稍显陈旧,回去会回禀府署大老爷,你,占问个好日子,将这些个殿宇都翻新一遍吧。”
三年来不闻不问,进庙莫名要修缮殿宇。
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陆鸾庭那时没忍住在心里想起那张清隽容颜,脑子里浮现出他替她上药的那个秋夜。
怎么想都觉得......
他刻意在躲她。可既是躲着她,何故又出面叫太常寺管城隍庙?
时间弹跳着走,文公身上的伤已好全,卸去身上的担子后,在下元节那日搬去了城内的那个家颐养天年。
奚芳照总也来过两回。
她常居城内,比陆鸾庭先一步知道些事情。
譬如听说南城兵马司抓住了一伙贼首,逼问一番发现他们并非金陵人士,严刑之下撬出其过往犯下的种种罪行,送往官署治罪后驱赶出了金陵地界。
还有那姓高的公子,也被江宁的县太爷勒令在家修身养性,不得随意出门。
奚芳照将消息带给陆鸾庭,二人彼此闲谈几句,她这才知道原来这伙人竟与那鼓动赵小姐私奔的府兵有关,且是萧承英出面保住了城隍庙的几人。
气得奚芳照指天怒骂一通,冷静下来又想到另一件事,拉着陆鸾庭分析姓萧的心思。
陆鸾庭耳尖微微发红,“你对这件事就这么上心?”
奚芳照眼波流转,激动道:“虽说驱赶恶人是他的份内之事,可若是那些人没欺负你,他何至于绕那么大一个圈,又是将人痛打,又是送往官署治罪?”
“阿鸾,我觉着,姓萧的对你有意思。”
说不出什么缘故,听了奚芳照这句话,陆鸾庭心里直打鼓,又或是心知太常寺肯派人来治理,到底是那人出了面......
彼时站在桃树下,她许久没吭声。
直至凛冽的风席卷而来,吹开她额上的碎发,天光映耀着她,显得分外明丽,将一绺发挽去耳后,她才轻声道:
“等修缮完,我要去太常寺一趟,顺道找一找他吧。”
其实心里也没底。
虽说那日已下定决心攀附他,倘或他避她而远之,她即便有通天的本领也无处可使。
等到寒梅绽开,青瓦覆寒露,城隍庙焕然一新,老神仙脚下的信徒愈发多了起来。
陆鸾庭备下盖有印信的呈文,一本私赠与太常寺丞的堪舆书,换了件绛紫合领法服,内穿立领长衫,头戴白纱幅巾,领着元宝一同出了门。
果真权势的余威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再登太常寺府署的大门,门吏不敢再拦,典簿远远见了她就笑迎上来,便连那位太常寺丞见她赠与堪舆书,也没露出半分厌嫌之色。
陆鸾庭低眉道:“此方位堪舆书留在小庙手中是浪费,还望寺丞大人笑纳。”
那寺丞收下,瞥她一眼,掖着手道:“你倒懂世故。”
总之一切顺利至极。
出了太常寺,抬眼细观天色,为时尚早。
元宝问,“鸾姐,咱们就回去么?”
陆鸾庭弯了弯唇。
“去南城兵马司。”
朔风凛冽,未正时分,南城兵马司衙的大门打开,两道身影自门内走出。
萧承英今日未穿公服,头顶银冠,穿一件钴蓝色贴里袍,外配群青色褡护,腰系朱红绦带,高挑劲瘦的身影挺拔如松,眉骨高而挺,通身有种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走在前面,后面那人正是其堂弟萧奕纶。
“兄长。”
二人走过数丈远,萧奕纶回首看了眼兵马司衙门,压低嗓音开口:“南直隶这些高官滑得像泥鳅,既不好掌控摆弄,又不好轻易与之敌对,家里的意思......是从南直隶各衙门的低级官员处下手。”
萧承英随口应了声。
父亲既有那个心思,他这个做儿子的自当卖力托举。
一帮燕都外派来南直隶的官员,没有哪一个不是做了半辈子的官,他若稍有试探,说不定哪日就有一封“韫国公大逆不道”的密信递去燕都。
周旋将近半年,除了拉拢了赵推官,委实没有什么可值得利用的消息。
那便按父亲的意思办,从掌管田亩、赋税、户籍等不入流的低阶官员处入手。
跨步走过西街,借以轰闹市井声,二人已将正事谈得差不多。
萧奕纶抻了抻懒腰,喜盈盈道:“忙活一日,我是真有些累了,兄长,找间食肆吃点好的去?”
萧承英淡瞟他一眼,正要开口说话。
余光忽瞧见不远处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
风声猎猎,多日未见的少女站在一条小巷口,衣袂翻飞,她抬起头,显露温润如玉般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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